屋内烟雾缭绕,第一次看见父亲抽烟,他垂头不语,似乎一夜间苍老了。周局皱皱眉头对身边随从说,“把所有现场死的人全都拉医院抢救一遍,然后让医院出证明,就说是伤员送至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这样就不算一次事故死亡了!还有现在向省局报吧,就说是…高温中暑窒息…意外死亡,原因,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人数报…报四个!”
曲若灵突然插一句,“周局长,四个算是较大事故了,不能少报俩个?”周局皱一下眉,冷笑,“你以为我想多报呀,你不知道你们死多少人吗,弄不好这次我都给你们整死了!”
他说完,表情僵硬的接完一通电话,转而瞪着老曲说,“老曲,我传达一下□□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是封锁消息,任何人任何媒体不得向外透露事故详情,现场幸存者全部驻厂不得离开金亿公司半步。再者医院那方面,想尽一切办法救人,哪怕救活是植物人也得救。还有就是宾馆那块,家属都应该到齐了,好吃好喝,当自个亲爹亲娘伺候着,务必想办法安抚他们的心理,原则只有一个,就是不论如何都不能让一个人私自上访。只要他们不闹腾,什么都好办!最后就是善后处理,一定要快,快刀斩乱麻。具体怎么实施是企业的事,遇到实际困难,政府会尽量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企业必须保证在七一之前收拾利索。这是死令,完不成金亿就停产,你曲董事长也要接受红荣县检察院的公诉。这也是市委市政府的意思!希望你务必执行!”
他起身离开。
老曲捶捶头要起身时,女儿拦住他,“爸,你去不合适,我和小安哥先去,你就在公司,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老曲无奈的挥挥手。
他们到医院,立刻僵立在门口,护士推着一个个穿着金亿工装的工人向太平间。
她找到黄何问,“几个…到底死了几个…”
黄何哆嗦的几乎说不出话,他伸出右手食指,左手比了个八。安永杰说,“九…个?”
黄何支吾地说,“十…十八…个,还有十六个在高压氧舱!”要不是安及时扶住,曲若灵差点瘫软在地。
黄何是唯一一个处理过这种事故的人,他必须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
曲若灵留守医院,负责抢救依然处于昏迷的伤员。
他和安永杰到宾馆,负责善后处理。
三天三夜的炼狱,从死者家属在谈判桌上疯狂的辱骂,到妻儿老小跪在门前他跟前绝望的哭泣,安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肇事者甚至谋杀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的心理和身理打击。
永杰和家人打过几次电话,他都差点哭了。几时几刻,他突然想跑掉不干了,可冥冥之中他又想起艾冉对他的期望,做一个坚强的人。即使为了曲若灵和黄何,也不能逃跑做叛徒。
幸运的是,在黄何所谓的“消耗战”策略方针下,已经与十几个死者家属达成赔付协议。而在此过程中,安永杰也看到了人性的肮脏,几十万块钱足以让一个人在地球上轻松蒸发,甚至还有家属拿着钱笑着与黄何握手离开。
不过在第四天早上论到跟一个十九岁死者谈判时,对方却不谈钱,只要追究死亡原因。经过调查,原来男孩是家里三代单传,家财百万,不在乎钱,听说儿子死了之后,义愤填膺,只想把事件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到省里中央,公司所有人无计可施,要拿不下这个,后面的也别想谈。
上午十点再次谈崩,所有家属挤到楼道口要求拉上尸体进省上访。
就在混乱之时,曲若灵出现在门口,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那女的就是老板女儿,抓住她!”
人群向曲疯狂拥挤,黄何突然一个人赌住楼道口,大骂到,“你们这帮畜牲,有本事冲我来,死了儿子也活该!”
说完,他立刻对安喊到,“小安,快带上曲跑!”
被激怒的人群一拥而上,几乎把黄何活活揍死。
安永杰情急无奈,只得拽上曲奋力逃跑。回到公司,推门而入,老曲翻着一沓相片有些得意的笑,对安永杰说,“小安,把这些相片彩印一下,报市委和市法院一份!”
他俩接过来,就是刚才黄何挨打的场景,很惨烈,黄何满脸是血,门牙被打掉好几颗。
老曲又添了句,“给善后组打电话,告他们故意伤害,这个死者一分钱不多给,不信整不了你们了!”他俩顿悟,一切都是计谋。
6月30日下午,几辆金亿公司的车满载驶走,谈判终于全部结束,可曲若灵他们却像是逃兵黯然离场。
安永杰没有走,而买一袋水果去了医院。
黄何躺在病床上,头上裹着厚厚一层布莎。见安进来,他赶紧说,“安,快坐这!”安看他的样子,一股心酸涌上心头,“黄哥,你不要紧吧!”
他还能笑出来,“放心吧,死不了,要不然你还得多谈一个!”
安一笑没说话。黄何问,“那边情况怎么样?”安犹豫了下说,“到目前为止总共死了24个,还有3个在重症监护室,也许能活过来。自你受伤之后,反而好谈多了,最多的一个也只赔了84万,但总数赔的可不少,1200多万呢。
可幸运的是,今天下午终于全部谈妥了,而且多给了两个家属几十万块钱,他们同意承认死者患有先天性疾病,死因与公司无关,所以省局也没派人来调查此事。”
他刚说完,又有些担心的补充,“黄哥,你说曲总会不会受影响,金亿钢铁不会真因此倒闭吧!”
黄何忽然轻蔑一笑,“这才哪到哪呀!金亿钢铁是红荣市第三大钢铁公司,仅上半年就盈利3.5亿,给红荣市利税5亿。所以要让这么大的钢铁企业停产,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不是企业,而是政府。没税收了怎么修路盖楼,怎么养小三。在这么大的经济利诱下,死几个人算什么。红荣17家钢铁企业,一年至少死100人,可上报的超不过10个。人都死了,就是用钱砸呗!100万不行,200万!200万不行,拿这钱给法院,让你告都没地告!在红荣市还没有拿钱摆不平的事!我们都只不过是那些富人游戏的棋子,逃都逃不过!”
安永杰听得出来,他是在诉说自己的无奈与辛酸。
安沉默下,又问,“我听别人说,这次事故原因主要是老板为了省钱,把新建煤气管道上的水封给省去了,而且风机房连个空呼都没配,没有一点应急措施,导致事故进一步扩大,这是真的吗!”
黄何左右看一眼,沉稳地说,“不知道,话可不能乱说!”
安永杰看着黄何突然心头一震,因为他想起黄何曾向曲总写过的那篇论文,主要内容就是要求增加防护措施,否则他预计金亿钢铁今年至少死25人,而这次实际死24人,再加上头一月死的那1个,正好25个,这个黄何太恐怖了!最后黄何交待,要特别注意还在医院的那3名重伤情况,安点头走了。
外面已经万家灯火,他在路边拦车时,永发恰巧停在了他身边。
车里,他问,“三,你怎么来了!”
永发得意笑,“我刚在加油站正好碰见我曲姐,她给我说你在这!后来她非得给我车也加满,你说我要是硬说不,好像我多不懂事,人家也没面子是吧。再说,人家那有钱,也不在乎这几毛钱!”
安坐在车里不说话,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金亿钢铁大门和围拦上已经挂满彩灯和彩旗,还有一条鲜红的条幅:热烈庆祝省党委在我市召开89周年建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