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遇到贾瑞,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像是一瞬间,整个人都老了好几岁,从心底,从眼里蔓延出来的老态,渐渐将他吞噬。
很惊悚的感觉,甚至让冯渊以为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贾瑞。
远远的叫了他几声,他居然还没发现。
直到凑近了,贾瑞才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朝他强笑两声:“啊哈,湘莲你也来了啊。”
“怎么了这是?”冯渊凑到他面前担忧的问。
“没啥,最近人有点不舒服而已。”贾瑞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不自然的倚上了一点小摊子。
冯渊忙搭手上去扶他:“怎么还站不稳了?”贾瑞像是很虚弱的样子,半只身子斜在人家摊子上来支撑,亏的摊主好脾气没打他……
贾瑞叹了一口气,掺着冯渊的爪子,依旧是笑,笑里隐隐藏了些疲惫不堪:“最近有点累,所以没精神。”
冯渊眯着眼睛细细瞧着他,半仙似的吐出一句话:“你印堂发黑啊。”
再遇到他时,是在几天后。枯槁灰白,身子败落的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总有口头把不住风的人,有些事情就算做的再隐秘,也会透出丝丝风声来。
贾瑞是瞧上了贾府的琏二奶奶了,被人家狠狠整治了一番。又因为过了门禁一宿没归家,被自家当家的给赏了一顿板子。应该是心火郁结,冯渊推断。
事情的大概已经了解了,听说贾瑞最近特别需要人参,冯渊拿出一百两银子买了两根人参进了贾瑞府上。
入目便是一堆嶙峋的瘦骨,面皮几乎失去了光华,干瘪瘪的粘在骨头上,死气沉沉。
“痴妄是祸,你这是何必呢。”冯渊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红盒子放到桌子上。
贾瑞抬着一张几乎没皮肉的脸,歪头斜了的天空一眼,很亮,刺得脑袋有点晕,他微微眯了下已经深陷的眼,沙哑着嗓子道:“我只喜欢她。”
冯渊哑然,许久之后叹息一声:“那琏二奶奶有什么好的。”
贾瑞怔忪了会儿,倏地那剜下去的眼珠子,瞬间几乎睁到暴出来,清晰到能听见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渊寻了一个凳子搬到床前坐下:“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要想开些,这姑娘哪没有啊,你偏偏就喜欢她一个,你要是看上哪个,我帮你去说,保管能成。哎你说说前几天有个叫小兰的咋样啊,是不是比贾府的那个奶奶还出色几分?”
贾瑞睁着一双几乎散了的眸子,倚在床头,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眼珠子半天都没能动一下,过了许久,忽然癫狂似的笑了起来。
直接忽略冯渊的推荐建议,笑完之后是咳,咳到几乎出血:“哈哈好一个痴妄是祸啊。”
随即又瞪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悠悠的看着远方,笑容依旧是无力,喃喃的,似是在自语:“佛曰人世八苦。……生,老,病,死,五阴炽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我贾瑞到底何德何能,仅二十载却将这八苦尝遍。”
冯渊看他情况似不太好,连忙上前帮他顺气,劝:“可还有一说,回头是……”
话却没有说完,贾瑞已经接过来了:“回头是岸么。呵,纵然这世间有女子千千万万,可我喜欢的,……却只有她王熙凤一人而已。”
沉默半晌,他却又突然哭了:“可是我不想死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门外适时来了一个化斋的道士,口中说是专治冤孽之症。贾瑞一听这话,死灰似的眸子底下燃起了一点点细小的火光,扒着床板朝外伸手:“快去请那位菩萨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