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程怀悦与程怀谦对这位沈家姑娘並无好感,总觉得她处处端著世家女的架子,唯有程怀瑾將她捧在掌心。
可自她嫁入卓家,他们反倒窥见这女子骨子里的决绝与锋芒,竟与他们是同一种人。
这般同类相认,自然要倾力相助。
再说那沈月明,行事阴毒,心术不正,整治这等货色,说是为民除害也不为过。
沈月疏眼尾微挑,漾开一抹瞭然的笑:
“你的情,我记在心里。至於程怀谦——”
她话音略顿,笑道,
“你告诉他,我可不承他的情,他那样一个算盘掛在心上的人,何曾做过亏本买卖?这番在汤药里动手脚,只怕是为著他些鶯鶯燕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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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疏送走程怀悦,转身向厢房走去。
雪落无声,渐积渐厚。青瓦覆素帛,庭砌堆琼屑。
老槐虬枝裹素綃,碎玉斜掛,恍若瑶池仙客挥袖间,散落人间一树白。
恍惚间,竟似回到年初竹林遇劫那日,也是这般漫天琼瑶。
倏忽一载,竟已匆匆而过。
这一年,她自沈家闺阁步入卓氏门庭,曾在程怀瑾的温存里敛羽息翼,却又在与卓鹤卿的周旋中淬炼锋芒,重振羽翼。
而今,沁芳斋、疏月园皆在掌中,无需再仰人鼻息,曲意逢迎。
如此境况,於她而言,已是圆满。
心下唯一丝遗憾縈绕:眼前种种,终究是承了卓鹤卿的情。
而她与他的关係,也在数度的误解、爭执、回护与释然中,愈发纠缠难辨。
偶起疏离之念,欲將其推远。然又恐其当真拂袖而去,再无回顾。她贪恋那份独有的宽纵,已成习惯。
这般矛盾心绪,连她自己也道不明,剪不断。
回到后院厢房,却见卓鹤卿正端坐其中。
见她进门,他急忙起身,平日里清朗的声线此刻掺了几分难得的侷促:
“月疏,这些时日,你对我骂也骂过,冷也冷透。你我之间,卓某……甘愿认输。”
他边说边將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动作间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规整,
“今日休沐,拙荆备了几道粗浅小菜,还望……还望你能赏光,与我在此共进一餐。”
沈月疏目光扫过桌面:
红烧肘子、青菜香菇、白灼虾,皆是寻常。唯独那碟小葱拌豆腐,周遭竟以红豆细细铺就成一个完整的“心”形。
“月疏,”
卓鹤卿的声音將她思绪拉回,他指著那碟豆腐,一字一句道:
“红豆沉釜,赤沁如卿挚诚;雪脂凝露,莹然若我思怀。既许三生眸底,何忍一夕霜寒?不知……可否与我一同,將这满怀『相思』……尽食之?”
沈月疏见他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人,竟也学著弄起这些婉转曲折的小心思,一股笑意直衝喉间。
她忙运起內劲,硬生生將笑意压回丹田,只余袖中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愈发清冷:
“卓大人此言倒是有趣。你既自认是我的手下败將,又凭何身份,要我陪你用膳?”
卓鹤卿闻言,竟觉此言大善,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在下失言。那便换我……侍奉夫人用膳。”
沈月疏眼波一转,似笑非笑:
“败军之將,也配与我同席?”
卓鹤卿一怔,只觉此问暗合兵法玄机,一时陷入沉思,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