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大理寺的飞檐,檐角铜铃在渐沉的暗里敛了声。
卓鹤卿自大理寺迈步而出,神色间带著几分急切,匆匆登上车輦。
待坐定,他伸手掀开锦帘,对著车外的从流吩咐道:“先去城西那家当铺。”
那支簪子,他本连多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可转瞬之间,他又想起那是月疏之物。
实在不忍心让它流落到旁人手中,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將它赎回来妥当。
至於之后是留是弃,全凭她的心意。
车輦一路疾驰,待抵达城西当铺时,天色已晚,当铺早已打烊。
卓鹤卿下了车,抬眼望去,醉月楼就在不远处,他略一思索,便去了醉月楼。
醉月楼里规制雅致,厅堂四面环水,中央一座莲状舞台浮於水面,四角悬掛琉璃灯,灯光透过薄纱洒下,柔和如月色。
一楼散座摆著梨木桌,三三两两的酒客浅酌谈笑;二楼临窗设了雅间,雕栏杆围著,掛著半透的竹帘,既遮了外人视线,又能將楼下景致尽收眼底。
卓鹤卿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间坐下,一盏茶的工夫后,一位身著红色长裙的女子翩然登场,怀抱琵琶,开口吟唱。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苏姑娘頷首谢幕,卓鹤卿望著帘幕落下的方向,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隔著竹帘瞥了一眼堂中渐渐恢復热闹的景象,隨即迈步准备然离去。
刚从雅间迈出脚步,卓鹤卿便在走廊上与左云峰撞了个正著。
两人目光交匯,皆是微微一怔,旋即又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卓鹤卿脚步一顿,顺势便跟著左云峰重新回到了雅间。
左云峰斜睨了他一眼,明知故问道:
“又来听曲儿?”
卓鹤卿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
“明日,还是麻烦你,把一百两银票转交给她。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
要说卓鹤卿私下去瞧苏姑娘这件事,普天之下,除了从流,便只有左云峰心知肚明。
回想起来,这苏姑娘的消息还是左云峰透露给卓鹤卿的。
四年前,左云峰偶然间瞥见了苏姑娘的身影,便將此事告知了卓鹤卿。
此后这些年,卓鹤卿因诸多不便无法亲自出面,便让左云峰找人代为转交银票给苏姑娘。
左云峰前前后后没少忙活,有一次还差点被左夫人查到头上。
得亏他是个机灵的,七绕八绕把锅甩到程怀谦头上,毕竟他债多不愁,怕是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为多少姑娘了银子。
如今,卓鹤卿决定断了与苏姑娘的这份联繫,倒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如此一来,自己便不用再夹在中间左右周旋,也免得自家娘子知晓后心生误会。
左云峰点头应下,又觉此事颇不可思议,开始打趣:
“那沈家姑娘究竟给你灌了什么汤水?竟然你为她断了这个念头。”
见卓鹤卿默然不语,又接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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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她不过落水发了场烧,你竟连著两日没来大理寺。你可知美色误人?”
“大理寺有我一个浪荡公子已是足够,你若也学我这般,等董老头告老还乡,大理寺岂不后继无人?”
卓鹤卿听了,眉头微微一皱,淡声道:
“休要胡说,这事儿跟她无关。你且安心在这儿红柳绿,我先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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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三更,青瓦烛台上,一豆灯火幽幽悦动,烛芯“啪”地爆了个灯。
卓鹤卿独坐书房,那枚月牙耳坠悬在指尖,籽玉映著烛火,竟显出几分淒清。
他忽然收拢手指,坠子上的尖针猝不及防扎进食指,血珠沁出来,在坠子表面凝成一颗浑圆的红露。
他原本盘算著,寻个合適的时机,將那坠子交到沈月疏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