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弟弟,但他眼中最重要的,却是家族。
这没有冲突,我明白,在大局面前,个人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我生来就是顾家的太阳,一切都要以我为中心运转,或许这在别人身上都是羡慕不来的福气,在我看来却是一道又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宿命感太重,压得我无法喘息。
只有弟弟,在他面前我是剥干净一切权利金钱美貌的外衣,只剩下他简单想象中的那个顾家家主,也是哥哥,不带任何浮夸修饰的形容词。
我是故意硬要选择与他不同的道路,我拼命想从王座上逃离下来,阿白的话却一次又一次把我摁回去。
所有生来就注定的事情,不论是好是坏,我都不会喜欢。
从小生活在复杂关系圈中的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可以轻易把每一个人看透,却从看不透我最亲近的人。我能知道他的一切喜好,甚至喜欢什么女孩子,却从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位我最喜欢的人却总是待在那个我最讨厌的牢笼里,还很乐在其中,于是我一个人远远逃走了,这世上只有他是我唯一的牵挂。
扮成伶人,用戏子的曲调来演绎自己的悲欢时,我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觉得我能在家族和个人的缝隙里得到一丝空间,仿佛暂时得以脱离现世。
我给阿白寄了门票和参观券,参观券只有一张,是为他而启的,我坐在镜子前一笔一笔替自己画上精致的妆容,我希望他能来替我画眉,完成妆容的最后步骤,如果那一天他来的话,说不定我就能走进他的世界,说不定我就能对他说出酝酿已久的言语。
他的一生都被压抑在顾家大宅,我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是痛苦的,是不自由的,直到后来我才发现,痛苦的不自由的都是我自己,他在那一方土地上获得了极大的价值,家族荣誉感和责任感使他彻底解脱了一切强迫的禁锢,成就了所有心甘情愿。而满世界乱跑看似自由的我,即便在梦中也从未逃出过那所大宅,无形的梦魇几乎扼得我窒息。
那日我在邻市公演,黄泉组的少主,交情与我一向不错,演出结束胡邀我去喝一杯茶,我同意了。
格挡,拆卸,击退。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看着他手里的匕首。
“你的身手还是一样好。”他苦笑。
我想了想:“既然如此,你帮我个忙。”
“不用帮了,我已经布下重重人手,顾家主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是吗?我都知道你的牌了,你却不知道我手中有哪些。”
一个部下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一改之前的神色。
“顾家主的JOKER,怕是顾须白吧,据我手下的人汇报,他正在往这里赶来,只身一人。”
顾家总部会闹开,我早已料到,但我从未想过我那个傻弟弟竟然会傻到如此地步。
“不管怎么说,你终究还是帮了我这个忙,把花寄出去了。”
“是啊,你们兄弟之间,本就没有我一个外人插足的余地。或许我嘴上说着不想,实际上还是禁不住你的恳求呢。”
“你都如此过分地挟持我了,我多少作点要求也不算什么吧?”
“枪都快顶到脑门上了还能说出这种话,也只有你了。”
“什么嘛,这不是很了解我吗?”
或许这是一个我和阿白和好的契机,虽然不知道和好之后是否还有那个命好好感受,但我不想留下遗憾。
黄泉组的部下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汇报一次进展。
他到达市区了。
他冲着这里来了。
他离这里不过几公里了。
他已经进入宅邸。
他在门外。
话音刚落,那名部下应声倒地。
倒下的身躯后伫立着一个穿着笔整西装的男人,黑夜中那一捧黄色的花束霎是显眼,抱在胸前,保持着它的妍丽娇艳,另一只手上是滴着血的匕首,和我的是一对。
他把花小心地放在地上,一扔匕首,十指蜷曲作空拳状,平举至额头高度,微微弓背屈腿,黑曜石般的眼眸直直注视着黄泉组少主。
这是军用体术的标准起手势,他平时学的都是什么啊?
我楞楞地想着,顷刻间黄泉组少主已经鼻青脸肿地靠在墙角。
他拾起匕首,用衣服抹去了上面的血,检查着花,应该是我寄去的那束。
我以前总把他当小孩子,或许是我错了,他早就长大了,为什么我在他走了这么远的时候才发现呢?
就那么沉默着,他突然以花作匕,带着一股我不曾见过的凶悍朝我攻来,情急之下我只好拿手臂去挡,他用力地砸在我身上,却因为是花而不怎么痛。
视线里是纷飞的花瓣,飘零过后,露出他因为忍受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一直都是这样,你总是这样!十几年前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撕心裂肺地吼叫着一边挥动花束一边逼得我节节后退,却因为声音哽咽而显得嘶哑。
我第一次见到,我素来冷静理智的弟弟像一条被抛弃的疯狗,而我正是使他变成这样的元凶。
"已经够了!不论是对错还是利弊,不管这世界上的事该以什么标准去判断,到头来只有我是傻瓜不是么?"他把残败的花束扔开,颤抖地捡起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