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她一刻也不敢停留,连忙起身穿衣准备打水干活。
想到梦里的场景,心里有一点钝钝的痛,却早已没有一开始想起那个初遇时的欢欣。她也只是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口气的时候便恢复寻常了。
梦里的那个人她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五岁的时候见到的。她稍大后便被调到了掖庭,再没有可以在宫中四处走动的自由,自然再也不可能见到除了宫婢以外的人。
她微微叹了口气,暗恼自己又多想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处境,有些事想了也没有用。梦里的那些场景,还是当做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承欢抬头看着从四面宫殿飞檐中透出的一小块天,那里偶尔有大雁飞过。
十年了,距离自己来到这个密不透风的地方已经十年了。
十年的时光可以做什么?
可以让一个人长大,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也可以让人渐渐懂事。
从最初的小学婢到如今的宫婢,始终逃不过一个“奴”的身份。而从最初的莳花局到如今干活的掖庭,无不时刻提醒着她这个身份。
不是年满二十五就可以被放出宫返乡的宫女,而是每日做着最粗使活计并且永远不能出宫的奴婢。
掖庭隶属未央宫,是专关押犯了罪的大臣的家眷的地方。承欢当时年幼,一开始又被分配了轻松的活计,并没有仔细去想自己是为何要来这里,也没有去想过自己的家人犯了什么过错,只是在这宫中日复一日做着做不完的活计。
承欢看着萧条的四周,不由一笑。
渐渐长大后才慢慢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地节四年,霍氏阴谋废皇帝。事情败露后,皇帝不能再容霍氏家族,当即派吏四出,凡霍氏家族亲戚,一体拿办。
霍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一夕之间便没了,唯有侍中金赏,为金日磾次子,曾娶霍光女为妻,交出其妻,得以保全,独得不连坐。
她就是金赏和霍氏的女儿。金赏终不忍她受得此劫,没有一并交出她,可是事后,大概顾忌着她是霍氏的女儿,还是将她送到宫中做了学婢。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说的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不恨金赏把她送入宫中,她只是恨金赏一得到消息就要与母亲和离,并且交出她的母亲。但是她也知道金赏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没有理由责怪金赏,更何况若是不这样,她也要跟着被处死,但是她心里到底还是怨恨着的。一直以来,她的心里也是矛盾。
只是金赏,你对霍这个姓就这么避之不及吗?那我偏偏要改姓霍。
她这样想着。只可惜这里是掖庭,没有人在乎一个人姓甚名谁,人人基本都不过是一个“喂”的称呼。
十年的光阴却足以让一个人慢慢懂事,长大了。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出去的念头,可是她和这里的人差不多,也算是有罪的人,自然不可能出去;何况金赏把她送到宫中也表明了是不要她了。时间一久,也就对这里的日子有些麻木了。
她蹲在地上洗了许久的衣服,后背早已酸痛不堪,便想起身活动下身体。她略动动眼睛,便能看到四周被粗重的活计压垮的宫人们,耳朵里也充斥着她们的哀嚎声,只有她独自站在那里俯视正在干活的众人,一下子显得极为显眼。
年长的管事宫女见她站起来偷懒,立刻竖起眉毛,嘴里也开始骂骂咧咧,眼见着手中的鞭子就要抽过来。
却忽然听见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便看见一个内侍的身影过来踹开了门,扯着嗓子喊道,“金氏接旨!”
金氏?是了,金赏姓金,她自然也是姓金的。
“谁是金氏?”
承欢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这么久过去了,她竟然忘了自己本来应该是姓金的。
周围人听到“接旨”早已哗啦啦跪了一地,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管事的老宫女一脚踹到小腿直接跪了下来。
“太皇太后懿旨,金赏之女金氏,年十五,今逢皇帝大赦天下,太皇太后怜惜,命金氏入长乐宫服侍!”
一道懿旨将承欢赦出了掖庭,承欢低头接旨。心中虽是诧异,也有重获自由的感受,却并没有想象中得到出去消息后的欣喜若狂。
众人都望向她,目光中有羡慕,也有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