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只是个梦吗?
轩辕容姬自梦中醒来时,已是冷汗涔涔,长发一缕一缕纠缠如梦魇,甚至湿了锦衾。
天色未明,她睁眼望着纱帐顶上那颗夜明珠,咬着嘴唇在想那是否是个预言,毕竟西边战事吃紧……虽然一般而言孤身守城、弹尽粮绝的状况对于长安城而言实在荒诞,但梦中那一切有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回忆般的真实感,似乎自己已然经历。——然而自己自小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甚至未离开过帝都长安一步。这一切,难道真的会在未来应验?——无论如何,这可是一个大大的凶兆。
她的喃喃自语很快被一双撩开纱帐的手打断。那是一双纤美如玉的女子的手,左手腕上有一道深深伤痕,即使那不能损这双手的美丽分毫,却依然触目惊心。
“可怜的容儿,又做噩梦了么?”女子涂了蔻丹的手指抚过她额头,带来安定人心的清凉。“不要怕,三姊在这里陪你。来,我们说会儿话。”
当今皇帝的第三个孩子,也是长女轩辕昭姬,是最得圣宠的一位公主。其母宸妃陈氏本是先帝的婕妤,偶然与当时尚在东宫的帝君有了一夕露水之欢。不久先帝驾崩,帝君登极,陈氏竟封了妃。当时不少大臣以不合礼法为由上书劝阻,却被帝君淡淡一句“若非陈氏当时舍身保护先帝遗诏,朕岂能登上这帝座”顶了回去。数月后陈氏诞下一女,容貌粉妆玉琢,取名昭姬。因先帝驾崩前半年未尝召陈氏侍寝,毫无疑问这是帝君的亲生女儿,因此早早封了公主,极是宠爱。到了十五岁上,因“昭”字为光明之意,亲赐“煜之”为表字,又从《诗经》中择了“摽梅”二字为封号,赐了千户的食邑,将其下嫁于兵部尚书长子卜成器。只是这公主因容貌艳美绝伦,身边从不缺世家公子围绕,慢慢也有了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而其中最盛的,便是她与兄长轩辕仲卿的不伦传言。
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个外界传言“放荡不堪”,常如春秋时齐国文姜一般借回宫之机与兄长幽会的公主,每次探望的却是她最疼爱的,尚不满十五岁的异母妹妹轩辕容姬呢?
容姬生母宁嫔徐氏静之,本出自开国国母的家族。昔年开国国母与皇家有约,徐家女儿世代不得入宫。然而静之自十三岁于灯会见到当年十七岁微服出宫的太子,便一见倾心,为此甚至不惜央求父母冒险将其托入一户颜姓人家寄养,终于得以入宫为太子陪侍椒房。起先也曾有过圣眷隆重的时候,然而后来东窗事发,帝君顾念尚年幼的容姬,只是将容姬迁到栖凤台居住,却不曾入徐氏所居的游鸾宫一步。容姬自六岁起便离开母亲,最亲近的便是这个阿姊。
“阿姊今夜怎么会在宫里?姊夫不陪阿姊?”
“他近日外出扬州,新纳了一个婢子,芙蓉帐暖,正是春宵。”淡淡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司空见惯。
“姊夫……这是第几房侍妾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让阿姊这般的美人独守空房……”少女的语气似有不忿。
“世界男子皆如此。由来只有新人笑,何曾听见旧人哭?容儿,你也快及笄出降了。记住,无论男子对你怎样海誓山盟,要保全自己,不就能相信他们……”
见榻上少女还欲说什么,昭姬伸手轻放唇边嘘了一声:“天亮之前,我该走了。今日有早朝,虽说我名义上的‘丈夫’荒唐,可在早朝之前,我不能让他父亲发现我不在府中。”
她抚摩着腕上那道诡异的伤痕,似隐藏了无限痛楚,许久才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们不过都是戏子,照着写好的本子演下去,不能有一点的抗争。——不过,无论实际情况如何,戏还是要演得漂亮的。”
随即听到珠翠琳琅碰撞的声音,带起一阵馥郁的异香。帘幕重新低垂,而脚步声渐远,出了宫门去了。容姬阖上眼,不觉又沉沉睡去。
金兽香冷,夜寂无声,这一回她竟无梦。
只是如幼兽般蜷在锦衾中,直到被更漏惊醒。
更敲五鼓时分,大概快要早朝了。
容姬醒来时,贴身侍女飞鸢早已坐于床前等候。虽然大燕女子的地位空前提高,但女子仍然不能听政,相反,为了鼓励士子读书入仕,开国帝君颁布法令,若女子父兄丈夫有在朝为官者,女子还要在早朝前为其执礼侍餐。虽然离当时已经过了一百余年,这却作为一项制度保留了下来。
因了还未及笄,不能梳高髻,飞鸢却心思精巧,随手将容姬的乌发梳成双鬟望仙髻,再插上一支点翠步摇,带上大红轻纱的透额罗,倒是衬得她容颜精致无双。
大燕尚红,故女子礼服也以红为主。这一日容姬依礼仪应着公主的次等常礼服。大红的广袖上襦上有织锦的暗纹,又绣了满身翩翩的蝴蝶,很是喜庆,与裙上的织金芍药相映成趣。容姬身量未足,嫌玉质禁步太重,便只佩了一条素净宫绦。
期间容姬只在佩禁步时嘟囔了一句,一直沉浸在那个梦中。诡异的梦魇如巨石压在心头,令她面色并不太好看。
便听任飞鸢为其敷上铅粉,抹匀胭脂,在额上贴好翠钿。又画上短而阔的蛾翅眉,正是时兴的式样。见天光大亮,容姬来不及继续画面妆便匆匆赶往含章宫。
含章宫是帝君起居之处。“含章”有包含美质之意,《易经》坤卦有言“六三,含章可贞”。且“含章”又为前朝魏文帝曹丕子桓所造九宝器之一,一柄锋利无匹的宝刀。本朝开国国君正是以含章刀与巨阙剑平定天下,故将此做了起居宫殿之名。
自容姬所居的栖凤台到含章宫不过一盏茶光景,然而今日容姬天明即起,赶到含章宫时,仍是晚了一步。帝君正在用早膳,见容姬匆匆而来,也没责怪,随手指了下首让她坐下,令侍女捧来温热的胡饼和汤羹。
“父皇恕罪,容姬来迟。”容姬盈盈地叩首见礼。
“无妨,今日本是因为有外邦使节来朝,故提早了早朝时间。”帝君倒是不很在意。
容姬正坐于席上,小心地品尝着鲫肉藕巾羹,偷眼打量帝君,见他身着赤缘深衣,心知今日穿的必是九章朝服,当下便了然了使节所来之国的重要。
“要不,你也一起去吧。”
胡饼又香又脆,汤羹鲜美可口,乍听到这一句话,专心用早膳的容姬手中银汤匙 “当”一声掉进汤羹里。
“父亲恕罪。大燕祖训:女子不得听政。儿既身为大燕公主,怎可不以身作则?”
帝君却忽然笑了:“别总是‘父亲恕罪’了,你好好一个女孩儿,哪里有什么罪。只是躲在屏风后面看看百官罢了,你若相中了哪个青年才俊——等你过几个月及笄了,我便下诏赐婚。”
“这……”容姬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该早朝了,”帝君转头吩咐身边的女官,“服侍朕更衣,再给公主备一架步辇。”
容姬自知拗不过帝君,只得行了一礼,口中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