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冰雪溶在海棠朵朵,捕捉出灼灼殷红中仅有的几分冷意,于枝头晕出凉薄。
几丈开外纷红骇绿杂糅成艳丽溶溶,迷醉人眼只觉心生神往。风悄然掠过,带起一阵窸窣,偶有几瓣夹卷着些朦胧幽香颤巍巍地荡下。
林子深处,暗香重叠细密铺上上等紫檀木制成的棋盘,其间金缕微微泛着光勾勒出暗格,玲珑棋子似是随意摆布着棋盘,却和着早春清冷渗出丝丝寒气。
修长手指若玉琢斧刻一般精致,指尖黑子在并不很烈的光照下投映出青黛色的暗影,没有丝毫犹豫就落下。
清脆声响敲开晨间寂寥,只一步子便瞬间将逆势翻转。
只一步,黑子顿成掠夺之势。
杀机尽显。她伸去拿白子的手一顿,流光顺着手上纤细美好的轮廓抛去,继而隐在光影穿梭中,不见了痕迹。
海棠花香久久萦绕鼻尖不散去,清幽香味将本静如海的心搅出涟漪点点,她轻轻颔首,卷翘长睫抖下几分冷凝的影,遮住眼中思绪百般。
稳了稳心神,她继续执起白子,却不知如何落子。
“这局,你会输。”她神情清淡,全然不见方才张惶失措的模样。手中白子被紧紧攥住,须臾,又渐渐松开。
“卿夕。”他薄唇翕张,像是从深喉中压抑出一丝极浅淡的叹息。
他从未赢过。从未。
她撇眼不去看他,花一样的唇抿成直线,固执不肯下出一步。久之,手指一抖,白子自指尖滑落,不经意掉下。
仅一子,毁掉了自己所有的布局谋策。
他将那样致命的弱点毫无掩饰地摆在她面前,而她不想要。
她不要。他一眼淡淡扫过,未置多辞,就好像经历过无数次抛弃一样淡然。
眼眸深处,沉淀最心底的伤疤再一次被揭开,却早已麻木平淡。
她不要。
他手抚过眉角,神色间竟浮上若有若无的自嘲:“罢了,罢了……”
黑子落下,胜负已定。
她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埃,明艳姣好的眉眼如画,只是冷情亦然。
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猛然起身,追去拉住她纤细手臂,用尽全力将她禁锢在怀里。林中喧嚣一片,海棠花瓣树叶纷纷扬扬撒落,聚成花的雨叶的蜜。
力量之大,仿佛把一生所有都押注在这一把,抛开一切不顾利弊,仅搏这一次。
“不公平。”他不顾她的挣扎,好看的眉紧紧蹙起,一时间竟像是个孩子,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阿璟……”她止住挣扎,玉似的小脸上冷冰冰的神情瓦解龟裂,眼眶中泪水漾起脆弱的光,如同露珠坠下花瓣一般重重砸落。
他重回理智似的将手慢慢松开,然后无力垂落在身侧。片刻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样子。
海棠树的阴影覆在他身上,他脸庞匿在黯淡花影中只能够堪堪描摹出下颚流畅精致的弧度。
“呵。”他笑了笑,声色温雅却又薄凉,“我输了……”
身后棋盘上黑子胜势明显,倏忽一瓣海棠轻悠悠地盖住颗黑子,被风一吹 ,又远去不见。卑微得,好像根本未曾存在过。
她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颓败不堪的样子,阖上眼。接着,她再一次抬起脚,向和他完全相背的方向迈去,一步一步,离他远去,一步一步,消失在他眼前。
“卿夕,我言璟这一生从未赢过你。”
她逆着光,刚升起的太阳在她清瘦轮廓上溢起温柔的光晕,她脚尖轻点,踏着飞花落叶消失在一片澄澈的蓝天中。
光影浮动翩跹,将印在树下的花的黛影拉长扭曲,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她走出树林,低头看着地上花瓣微微凝思,琉璃般的眼中光华遥迢,她弯下身,拾起一瓣,动作轻柔得,好像对待价值连城的珍宝。
有风轻轻地拂,卷起她衣角翩飞,像淡薄光幕中一只稍纵即逝的蝶。她眼角的泪顺着精致的面庞滑落,坠在花瓣上似晶莹的露,美好又寂寞。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对空无一人的远方呢喃:“阿璟。”
滚烫的水注入杯中,洗刷着茶叶,香气升腾起来,冗杂在雾中恍惚了言璟的心神。
又一次想起她来。
又一次想起那盘棋来。
阿璟……他记得她常常唤他阿璟。
手中骨瓷茶杯上白釉光泽漾漾,一如她眼中光辉洇染,言璟低头看杯中茶叶沉浮,雾气渐渐将杯上光泽掩得淡而浅,他忽地忆起那日她流下泪,眼中水雾朦胧,往常冷淡神情变得脆弱不堪,心中顿时又是一痛,常年淡然冰冷的心中似乎被猛地泼上一盆滚烫的水。
心……很疼。
他们之间或许再也没有可能了。他想。
他伤她那么深,她再也不会原谅他了。他想。
可是卿夕,我这一生,未曾有哪一刻不爱你。他想。
言璟端起茶,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孤绝,他抿了一口,舌尖苦涩蔓延开来。
有的人,习惯了伪装和隐藏,便也不知哪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