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清莹扬起一个笑容,她的酒窝永远像是盛满甜蜜的酒酿,不能多看,瞧一眼就令人微醺。她道:“闻公子。”
又道,“不知小女子是否将闻公子的交待做好了?”
闻远川讷言:“做好了。”
范清莹追问:“那你满意吗?”
闻远川心神一震,他凝眉看向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便闭紧了嘴,不再回话。
范清莹心跳愈发快,像是要直直地蹦出嗓子眼了。慧和夫人从小教她如何做一个大家闺秀,如何能端庄娴雅,如何步步谨慎不露马脚,可此刻她却全然不想顾忌。
船外天高地阔,水波粼粼,漫长的河道上,一艘路过的游船都没有。
水鸟点过一道涟漪,又扑腾着跃过。
范清莹在这恰好的温度下,又一鼓作气地打碎了端庄架子:“你满意吗?”
闻远川这是头一次面对丝毫不惧他的女子,甚至是有些恋慕意味在其中。她步步紧逼,他不知所措,只能往后退了半步,溃然道:“满意。”
范清莹紧跟着往前走了一步:“那……”
却被打断:“范二小姐。”
闻远川看向她,“范二小姐,此次出行所为何事,应不需在下提醒。”
她为相亲而来,对象不是他,是当今圣上。
范清莹笑意酽酽,她道:“原来如此。你若是担心这一层,就尽管放心。我已经和太后说过,我无意于皇上,中意了其他人。况且,上次和皇上谈话间,他对我也是毫不动心。所以……”
闻远川被这一连串的意外砸懵了,他本无父无母,所得的些微亲情全来自于程熹,自程熹意外身亡后,这些年他过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活,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穷尽他毕生的想象力,也万万想不到会面临此刻的窘境。
少女的声音温软稚嫩,面庞乖巧甜美,偏偏字字如刀,紧迫相逼,竟比沙场上的无情兵器还要骇人。
闻远川退无可退,蓦地夺过话语权,道:“所以,和在下有何相干?”他转身,只留下一个冰冷棱角的侧颜,“外间风大,范二小姐体弱,该早些进里间歇着才是。”说完就紧闭了嘴,也不走远,但漠然的气质溢出,在这诺大的静谧空间,竟显得有些森然。
慧和夫人生育了三男一女,一贯以贤妻名号被守旧派广为称颂。建文年间已准允并推广一夫一妻制,但始终无法废除一夫一妻多妾制,建文帝干脆也一并将一妻多夫制推出,为保他嘴中的男女平等一说。不过现实生活中,仍然以一夫一妻多妾制为主,少量一夫一妻制,几乎没有人真的会一妻多夫。慧和夫人便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坚实捍卫者,她贯彻贤妻的责任,为丈夫又纳了两个妾室,妾室亦生育了三位花骨朵似的庶女。
范清莹作为嫡女,享受了家里最好的资源,被慧和夫人如造瓷一般精心地呵护培养。她哪里听过这样的重话,简直像是刀刮似的,瞬间就让她的脸生疼起来。
她停止甜蜜攻势,似乎鸣兵收金,低下脑袋恢复成一贯的静婉模样。
闻远川强制自己忽视心头一瞬而过的失落,暗自舒一口气,心道原该如此。他们二人一个是宝箱明珠,一个是沙漠孤狼,原就不该产生任何交集。
下一刻,温软的声音又响起:“闻公子,我记住你了。”
闻远川诧异地偏头看她。
少女眼眶飞红,似乎强忍了一抹湿润,倔强地定定看他,似乎真要将他印入眸子,刻入脑海。
他不由得心头大震,这酥麻传遍周身上下,像是魔咒一般将他套牢。
他见过太多女人的泪水,从来没有这样一种,根本就没流露出来,只探了个头,就让他方寸大乱。闻远川又叹了口气,他感觉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范二小姐,你……你这是何苦?你知道我是何身份吗?”
不知根底的孤儿,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英武神明的年轻将军,战无不胜的英雄。”
冷心冷情,笨拙粗鄙。
“外冷内热,心怀柔情。”
范清莹说完自己的见解,却见对方坚毅男儿脸上浮起一片怔然。她回顾一遍,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便理直气壮抬头看他,用最后的勇气说道:“公子,清莹说的有何不妥?你放心,小女子绝不强人所难,你今天拒绝了我,大不了我明日再来找你一次便是。距离回京没有几天,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倘若到了京城,你仍然明确心意,拒不接受我,至少我努力过,我绝不记恨于你,也不会再来打扰你。”范清莹娉娉婷婷一福,“踏燕将军,告辞。”
闻远川低声道:“告辞。”
他发现手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一块手帕,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将他的思绪更加搅乱成一团乱麻。
已经走远的少女蓦然回首,娇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脸,然后彻底转身不见身影。
他情不自禁拿起手帕擦了擦脸,雪白柔软的帕子上瞬间多了一道黑影,怕是他也不清楚在哪里沾惹上的尘埃。怪哉,分明擦干净了,脸颊被擦拭之处却倏然滚烫升温,像是被烈焰所灼,升腾起经久不息的热辣和灼痛。
水面上不知何时游来了一只黑黢黢的鸭子,正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年轻将军。被闻远川目光一扫,黑鸭子似乎感受到无端危机,“嘎吱”一声,一脑袋扎进水里,甩着臀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