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一旦开始便过得飞快,转眼考完两门,眼看这学期就要结束,叶晨和师兄很久之前的预言突然变成了现实——郭晓权这颗定时炸弹,爆炸了。
其实从感恩节之后,萧敏就意识到,不能抱着过高的期望。他写了一封email给郭晓权,把整个期末项目分解成了十个任务,其中四个他已经赶完了,索性忽略不计;还剩下六个,建议一人做一半,并请郭晓权先挑。郭晓权大约也有些不好意思,挑了三个,保证一定按时完成,并且说,你做完你那部分就不用管了,我来负责最后的收尾和上交。他说话时显得前所未有的郑重,萧敏于是决定相信他。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中间叶晨问起过一次,萧敏便将郭晓权的话复述给他听。叶晨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交作业的前一天晚上,郭晓权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说他实在无能为力了,不知为什么程序就是调不好。萧敏看了看表,九点十分,离deadline还有十个小时五十分钟。
郭晓权写的程序用千疮百孔满目疮痍来形容也毫不为过。萧敏几次三番想要替他完全重新写过,好不容易才按捺住了。那天夜里的时间似乎分外不经用,几个小时转瞬即逝。凌晨四点,三个功能调好了两个,他也已经疲惫不堪。从电脑前站起来,才发觉万籁俱寂,夜寒彻骨,走到窗前掀起窗帘向外看了看,星星点点的路灯都在摇晃。
他有十足的把握,熬完这个通宵就能把整个程序调好,但是四个小时之后还有一门更重要的考试,他不敢掉以轻心。
大概疲倦会使人迟钝,他拿下了那段来不及修改调试的程序,提交作业,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情绪,只觉得一切都隔了一层。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件事不能让叶晨知道。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大亮,闹钟的时针指着九。好在考试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监考老师觉得迟到一个小时也不算什么,看了他一眼便放行了。他从此不再痛恨这种非人的考试方式。
但是人并不是铁打的。下午交了卷出来他简直都有点恍惚了,头疼,眼睛疼,胃疼,昨夜拿了太久鼠标,今天又拿了一天笔,连右臂也又酸又涨。昨天没感觉的遗憾也忽然变得分外鲜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眼前突然一暗,似乎有人拦住了去路。萧敏急忙抬头,迎面一张严肃的面孔,此刻看来更是惊心。导师正微微皱着眉头盯着他,“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刚考完。”
导师扬了扬眉毛,“一个期末就考成这样?跟我来,我有个好消息。”
萧敏跟着他到了办公室,半信半疑地坐了。导师似乎心情甚是愉快,连语气也少有的和蔼:“XX国家实验室要和我们合作,需要一个学生过去做实验。我已经替你报了名。”
萧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有和我商量就替我报名?!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想去?!”
导师毫不迟疑,“当然你想去!你知道这是什么项目,你知道文章能发到哪里!”
导师如此理直气壮,他简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想到导师还有补充,“而且,我想你也知道,”一向严肃的面孔上忽然露出堪称慈祥的微笑,“那边离大城市近,可以有非常精彩的周末生活。”
他败下阵来。好吧,这个精明强干的人,向来思虑周全,面面俱到。据系里的秘书说,当初连正式的录取通知还未发出,导师就让她们替他订好宿舍。萧敏只好问:“要去多久?两年?”
“两到三年,看实验进展。如果一切顺利,你有望四年毕业。”导师的灰色眼睛放出光来,几乎要替他摩拳擦掌。
四年毕业!这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四年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系里的平均时间是六年半,上一次有人四年毕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导师目光炯炯地等待,他在心里挣扎了又挣扎,最后说:“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导师显然迷惑了,盯着他至少有半分钟,不过终于还是笑了笑,“没问题。截止日期是三月一日。”
萧敏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宿舍的,头仿佛有千斤重,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周围的一切也模模糊糊的。在楼下看见那个熟悉身影的一瞬间,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委屈。进了房间关上门,抱住叶晨的脖子就不松手了。
叶晨以为他是考试累着了,低下头亲他,嘴唇碰到他的脸颊时却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摸额头,果然滚烫,而且整个人似乎都在微微发抖。这一惊非同小可,第一反应就是赶快去医院,但是病人不愿意,嘟嘟囔囔地说从来没听说过因为感冒进ER的。其实医生基本都认为感冒是应该凭自身的免疫力顶过去的,叶晨也就不再坚持,给他吃了一粒Advil就让他去睡。
然而,躺在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就是不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却不说话。叶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T恤下摆却被抓住,好像还有股小小的力道在悄悄地向下拉。
叶晨笑了,哄他,“床这么小,会很挤的。你好好睡,我不走,啊?”
于是有人便努力向后磨蹭,几乎贴到床后的墙上,在身前空出很大的一块地方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叶晨心疼得不得了,只好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手臂让他枕着,连人带被子都抱在怀里。终于,睫毛颤了颤,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缓了,人似乎安下心来,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