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有点发灰,阴沉沉地压下来。冬末发黄的枯草和着没化完的雪,混沌成一滩烂泥。一人一靶一枪,绝对地静默。文星凰置身于一片空旷之中,安静地擦掉枪管上的雪泥。柴富奇盯着某人的背影看了半响,砸吧出一种红尘似风,寂寞如雪的味道。
柴富奇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文艺气质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揉揉被酸倒的腮帮子,抬脚走进靶场,径直往文星凰的方向走。他还没走到文星凰对面,枪响了。
飞快地脚踢上膛,抬手即射,对着柴富奇身后的靶子迅速打完了一个弹匣,动作流畅无比。柴富奇微微眯眼,扭头去看靶纸,不出意料地正中靶心,五发五十环。
柴富奇用小指掏掏被枪声震到的耳朵,瘪瘪嘴,走到文星凰面前,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擦掉刚才上膛蹭在枪管上的泥。
“就为了吓唬我,还得擦一次枪,自找麻烦。”
文星凰抿嘴一笑,幽深的眼闪着光芒,“不麻烦!提醒连长大人,不要在靶场乱跑,随便在别人的射程范围内散步。”
“嘿嘿嘿~”柴富奇憨笑两声,“如果是别人,我也不敢。你的枪法嘛,我放心!”
文星凰勾勾嘴角,微微点点头,表示欣然接受柴富奇的赞美。
柴富奇抬手看了看表,六点二十,天色都快黑透了。
“诶~回去了,六点半得开欢送会了。”
“嗯~”文星凰把手枪收进枪套,跟柴富奇并肩朝连队的方向走。
“其实我最后送别仪式去就行了,现在让他们和姜巍他们自己玩吧~我们现在去了,他们反而不自在。”
“别呀,今天旅长可是特批了我们几箱液体手雷呢!”柴富奇一把揽住文星凰的肩,拉了他两下,继续说道:“其实吧,你虽然把他们训得狗似的,但是他们知道你是为他们好,心里没你想象得那么排斥的。何况经过这次任务,大家可算是同生共死过的。
那个洪渊虽然嘴臭了点,心里没啥的。你看那天他抱着你哭成那熊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文星凰白了柴富奇一眼,“我理解他们,毕竟以前没受过一线部队的训练,又是高知份子,心高气傲难免的。”
“是啊,高知份子,文艺青年。你现在可算是体会到我当年的心塞了吧!”柴富奇语重心长,幽幽怨怨地瞥了文星凰一眼。
文星凰微微眯了眯眼,抿嘴一笑,唇边浮现出两个小梨涡。抬肘一击,柴富奇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表情扭曲。他看着文星凰大步走开,扯掉脖子上挂着的眼罩,背对着他挥了挥。
“看来是好全乎了,下手这么狠~”柴富奇揉揉肚子跟上去。
柴富奇和文星凰到小食堂的时候,全连的人几乎都到齐了。
柴富奇抬手看了看表,“恩,全体早到了。看来今下午的训练很轻松嘛。”
三连集体黑线……
郝然蹭到文星凰身边,对着柴富奇说:“没呢,连长。今天下午我们训得可苦了,最后还跑了五公里。肚子饿的咕咕叫,才早早来了食堂。”
文星凰微微挑挑眉毛,柔声问道:“今天下午的训练,你们也参加了?”
郝然脚跟一碰,咔嚓立正,“报告指导员!当一天的兵就参加一天的训练!”
文星凰笑得很温柔,抬手撸了一把郝然乱糟糟的头发,“好样的!不过,头发该理了!要注意军容军纪!”
“是!”
文星凰看着郝然跑开的背影,有点恍惚。他特别喜欢这小孩儿,觉得他有几分像自家弟弟。训他训得狠,但也格外想着他。看小孩情绪不对,就拐着弯找小孩聊天,开解他。
记得任务一开始,刚刚出国境线,小孩差点被人背后一枪解决了,还好自己即时一刀抹了敌人的脖子,刀切开劲动脉,溅了小孩一脸血。小孩吓傻了,差点哭出来。
文星凰低声吼他:“眼泪给我憋回去!”
小孩嘴唇都咬破了,眼泪花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也没流下来。
冯毅戈仗着年纪大,连队的人都尊敬他,用筷子敲敲碗边。“指导员,快来饭前一支歌,唱完好吃饭啊~我这老年人饿不得啊!”
全连都笑了,洪渊也扯着哑了的嗓子嚎:“指导员,调起低点。”洪渊摇摇头,“我现在一破锣嗓子,唱不上去的!”
文星凰笑着摇摇头,“今天就不唱歌了,大家吃好喝好,放开玩会儿!”
文星凰扭头看向柴富奇。
“姜巍!孙岭冲!”
“到!”姜巍和孙岭冲刷地站起来。
“去!把旅长特批的液体手雷把进来!”柴富奇手一挥,姜巍和孙岭冲撒欢儿地奔出去,全连沸腾起来。刘萌鹏激动地把李博云的帽子都掀了,扯着武忙忙袖子傻乐,“哎呦!旅长真是良心发现了,居然这么体贴民意!”
酒来了,菜齐了,大家都欢腾起来。酒过三巡,气氛就开始有点变了,酒碗里被悄悄兑上了离情。
今天全连聚餐是要送走三个特别的士兵。国内基因工程的泰斗冯毅戈、微生物学博士洪渊和研究生郝然。一个月前,他们以高知份子体会军旅生活的名号,被送到某集团军某旅英雄三连受训。半个月前,他们就和三连的部分官兵执行了一项特别任务。这群人在血与火的历练中结下了生死的情谊,可是今天就要分离,天涯陌路,他们要彻底忘却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回归一个普通科研人员的生活了,也就是说,从今天之后,他们不再是一个兵了。
姜巍是第一个哭出来的,他是他们的班长,从他们进部队的第一天起,几乎每分每秒都和他们呆在一起。姜巍抱着郝然的肩膀,眼睛通红。
郝然见姜巍一哭,也彻底忍不住了,扑进姜巍的怀里嚎啕大哭。
“班长~”郝然哽咽得有点说不出话,“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