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家,但是,在百年的历练里,他也害怕着,害怕将自己交付出去,害怕全心全意换来的不过是不在意的背叛,如果有些东西注定会毁坏,那他宁可就不要拥有,日向和木吉都是人类,生命本就有限,而火神,年轻的妖怪总是心性自由的,又怎会当他一辈子的家人。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独居。
浴室里,黑子脱下了和服,在热气的缭绕下,镜中的画面模糊而又不真实,他的指尖轻轻抚摸过肩膀上的纹身,就像百年以前,刻下这枚纸鸢的男人一样,轻柔地,皮肤因微痒的触感而发颤。
他长叹一口气,踏入浴池中。事到如今还在想些什么呢?他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虽然没有少年期望的肌肉,但是也没有了当初那道难看的伤疤,尽管记忆里的痕迹似乎又一次变得鲜明。
准确来说,是两百四十年过去了。
这道伤,是人类的话,已经死了,而作为妖狐,那么长的时间,注定连疤痕都不留了。
他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个荒野郊外的战场上,如今,不过一个活死人又有什么可以回忆,可以感伤的。
没有回得了的过去,也没有到不了的明天。
改变不了曾经的决定,再把他忘记一次便可以了。
黑子这么想着,这么说服自己。空气里忽然多出了些许异样的波动。“谁?”他警惕地披上浴衣,还来不及擦干的身体上流淌着细细的水珠,头发也是湿漉漉的。
冲出浴室,那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扑面而来,走下楼,果然,就看到一席红发的男人正坐在药台上,手里翻阅着他的医书,笑得有点邪魅。“黑子哲也……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如同一只防备的小猫,黑子就站在楼梯口,没有靠近,他搂紧了身上单薄的浴衣,不知是因为刚从浴室里出来感到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他不靠近,他自己走过去便是了。
赤司跳下桌子,脱下了身上的红袍,披到了少年发抖的双肩上。“我来找你。”
后面已经是退无可退了。黑子没有抵抗,只是冷冷地提醒道。“我记得和你说过,如果要报答,就永远离开这里。”
“但是,我没答应。”赤司发现自己似乎深陷在了那双蓝色的眼瞳里,他的眼神,用形象一点的话来说应该是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咪一样。“我答应的是给予你杀我的权利,是你自己没有下手,错过了机会。”
黑子咬咬牙,“你想怎样?”
他的指尖插进他的蓝发里,划过冰凉的发丝,捋下几滴水珠,可以闻到些许清新的香气。赤司眯了眯眼睛,“我要你当我的人。”
“请恕我拒绝!”没有任何犹豫,少年几乎是出于反射的回答。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赤司只是笑笑,他非但没有因为拒绝而窘迫,相反,比刚才更加自信。“你不会拒绝的。”他说道。抚摸过发丝的手悬在半空,红色的火焰在掌心里燃烧。“用你,换下这个村,如何?”
黑子倒吸一口冷气。
他刚刚认清男人的威胁,那个富有磁性的嗓音便带着戏谑补充道:“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当然。
他当然知道他可以做到。
黑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火焰带来的温度下,不需要太多的空白和思考,两百多年前,血色的平安京便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浮现在眼前,鲜活地,历历在目。
没错,他可以做到,不费吹灰之力。他可以毁掉两次他的归处,为什么不能有第三次呢?
赤司以为他的沉默是一种犹豫。便说,“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天亮之前,我在村口等你。如果那时你还没出现,我保证,诚凛村和你都不会看见破晓以后的天空。”
话音刚落,紧接着便是木门关上的“咯吱——”声响。
他走了。
像是所有的力气被抽走了一样,黑子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两百多年前,他回到了平安京。那里,没有记忆中的歌舞升平,没有记忆中的嬉笑追逐,甚至就连那棵四季常开的桃花树也枯萎了,那本是用阴阳师的灵力浇灌生长的守护树。
在没有银月的黑夜里,平安京成了一片血海。
当然,其实黑子对尸横遍野的荒芜并不陌生。他曾经一人用长枪杀出一条活路,尸体叠成山,他就将代表我军的旗帜插在尸首上,象征着又一场战役的胜利。
他不是无情的人,却在征战的年代里,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酷。
“你这个叛徒!阴阳师一族怎么会出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