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悯人剑,两人便没有再询问下去,之前种种疑惑,在这三个字面前都有了答案。其实,他们早该知道,金陵城中能以那般姿态为人处事之人只有那个男人,也唯有他能让小王爷以笑颜提及。
“胜负已分。”苏幕遮淡声道,不远处风沙已停,两人的身影显露出来。四周轮为空地,茶肆已毁,树木断裂,花草全无。
两人分东西而站,只见其侧面。宋千棺手执两柄剑,一剑斜指大地,一剑藏于肘后。双眼微眯,气息稳定。王子衿则一剑横于胸前,还是那般锈迹斑斑,闭着眼,身上麻衣被割了数道口子。
竹马问道:“谁赢了?”
苏幕遮低声道:“你一个习武之人都看不出,我又如何判定?”
竹马紧张道:“不是所有事情都在您预料之中么?”
“我又不叫苏半仙。”苏幕遮摇头轻声道:“未来之事,只能计算其大概的走势,所谓结果岂可轻易料到?”
一直注视战场的青梅开口说道:“子衿前辈赢了。”
竹马连忙献媚:“好眼力啊。”
青梅却摇头笑道:“我想前辈赢。”
话落,如雕塑般站立的两人终于动了。宋千棺面上表情扭曲到极点,身体内淤积的伤终于到了临界点使其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血中带着碎肉。
王子衿则将剑器挽在身后,他身材矮小,蜉蝣剑被他反握在手比他脑袋还高出一截。而就是这么一个看似骨老体衰、脏乱不堪的瘦小身躯,却如酷硬的剑器伫立天地间,如巍峨的大山横亘在中原与南蛮的交界处。不倒不塌,不离不弃。
宋千棺以剑撑地,面露苦涩道:“你那剑本来就是锈的?”
不知是情绪波动所致,还是受了内伤,王子衿树皮般褐色的脸上隐现一抹红晕。不过,他依旧面无表情:“不然你当真以为我老了?”
“哇——”宋千棺再次吐一老血,血为黑色,他用衣袖抹掉血迹:“葬师的名头何其响亮,传闻很少有活人见过你的剑。当年江山阁,更是有一位天字号乙级执行死在你手。传闻太过邪乎,让人难以相信,若不然我又怎敢在此与你纠缠。”
王子衿嘲讽道:“只怪你太过贪心,一心想拿我的人头回去邀功。起先你若离开,我不会留,也留不住。”
宋千棺双眼一眯:“你要杀我?”
王子衿冷笑道:“难不成还留你吃饭?”
不远处,竹马忍俊不禁:“前辈好腹黑呃。”
宋千棺眼帘一沉,暗自运气,语含威胁而道:“你不怕江山阁的报复?”
王子衿冷笑连连:“你‘送千棺’的名号比我的响亮多了,杀过的人何止千百。你都不怕天谴,我又何惧区区江山阁?”
宋千棺眼珠一转,快速道:“你不想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吗?”
王子衿眉头一跳,马车上的苏幕遮则是眉心紧皱。
然而,还未等前者开口,宋千棺在其愣神间将手中双剑掷出,所袭之人分别是王子衿和苏幕遮。接着,其身体骤然后撤,于半空中反转身体,几经跳跃,已至数百米以外。
“不知所谓。”王子衿身体一侧,躲过剑器,手中蜉蝣剑于地面一点,他人宛如利箭般激荡而出。
“铛——!”竹马挥剑将已至苏幕遮身前的剑器斩落,欲起身追去。
“竹马。”苏幕遮却叫住他,声音极为虚弱:“上车,我们去清河镇。”
竹马回头,目光所及,惊诧之下,心脏差点漏跳。马车上,苏幕遮摇摇晃晃坐在木凳上,靠着青梅的搀扶才未倒去,她肩上的伤口流血不止,将青色衣袍染成了黑色。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将其洁白的下颚染红,就像是一块璞玉掉入了朱砂之中。
“傻站着做甚,还不上来赶车。”青梅急切道,双眼已哭红,宛如桃花。
她带着哭腔说道:“你个笨蛋,光挡住那破剑有什么用,小苏哥哥体弱,哪承受得住剑气袭身。”
“青梅,竹马又不是故意的,你骂他干什么,扶我进去。”苏幕遮靠在青梅身前,淡笑道。她一张嘴,血涌如泉,似花绽放。
“该死!”竹马这才恍然,狠狠的甩了自己一耳光,恼怒而骂。
“驾!驾!驾!”他哪还敢迟疑,跳上马车,狠挥马鞭。马儿吃痛,扬蹄而奔。可他仍嫌它笨拙,恨不得自己跳下去代它拉车。
马车朝北方奔腾而去,溅起灰尘厚如浓雾。片刻之后,一道脏兮兮的瘦小身影快速奔回,他手里提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
王子衿朝苏幕遮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烟尘四起,昭示着苍天已临垂暮。接着,他又看了看手里宋千棺的人头,朝东方走去。
他瘦小的身体被夕阳拉扯出一条狭长的暗影,略显寂寥。万籁俱寂之际,他忽放声而唱,歌声不再似木屑梗喉般沙哑,则是如沉木撞鼎般雄厚,而那鼎还是被一腔热血烧得犹如火烧云般通红的古旧铜鼎。
他所唱,正是苏幕遮之前唱的那一曲《丑奴儿》。
一月之后,东夷蓬莱岛码头边迎来了一艘破旧帆船,船上只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发臭的木匣子,对拦住他的蓬莱岛弟子说着:“我受人之托,将此物送与君子。”
此为后话。
——
金陵城,指点江山楼。
此楼装饰极为考究,可谓集天下之繁华于此一处。青砖铺地,紫檀为梁,蚕丝悬帘,云石做窗,胜过天上宫阙。
此时,在顶层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坐着一个身穿金色华服、头戴金冠的男子。他年纪约莫二十来岁,身材不胖不瘦,脸颊不钝不锐。神情慵懒,双眼却深邃如海,藏着他人难以捉摸的睿智。
房间很大,占据了整个顶层的位置,中心是一个直径约莫十米的天窗。浩瀚无垠的星空,恍若被硬生生的镶嵌在了天窗上,斑斓无限。星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副神奇繁复的图案。一窗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许久之后,男子骤然仰头,一静一动之间,似要将脖颈挺断。一道剑光忽从其深邃的眼眸中乍出,旋即隐去,虚妄无实。
“进来吧。”他站起身,衣袖一挥,负手于后。
房门被人推开,一带刀侍卫走了进来,行礼过后,双手将一奏折奉上。男子接过奏折,手一挥,那侍卫便关门退出。男子打开奏折,只看了一眼便将之合上。
他冷笑一声,自顾而道:“这十年来,无论明暗,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所以才瞒着父皇应予了你的请旨。没想到,我终归算漏了一环。你放掉沧如海,意在示弱,后将宋千棺人头斩下,是在示威吗?”
他走到窗前,面朝南面,望着天际最后一抹绚丽的色泽,气吞山河般一笑,说道:“当年,卜算子说你天赋异禀,不论练武还是习文,现世无人能出其右。如今青门已淹,长歌消停,你终是武不成文不就,又如何与我相较?”
忽有风灌入,拂动他的衣袍。这风,自南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