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起,阿雄抬头笑道:“小姐怕什么,我一刀斩下,这畜生就会毙命,若怕的厉害,就闭上眼。”
美兰收起害怕的神色,退后一步说:“你斩吧,别溅我身上血。”
刀落,“咯”只听到了半声鸡叫,一颗鸡头就斩下,鸡冠上沾了许多的血,鸡毛也是血红血红的。阿雄将鸡身扔进右边的大桶,桶身沾满鸡血鸡毛,肮脏不堪。他又将鸡头拿起,对着美兰:“看,眼睛都还是睁着的,这活斩鸡出来的鸡脑最鲜嫩不过。我给您在这秘制卤水里一煮,包管您爱上它。”说话间,他又斩下了几颗鸡头。
美兰咽了咽口水,早就听说雄记活斩鸡的三味鸡脑是当地最有名的吃食,但她之前被迫信佛,肉都不能吃一口,更别说鸡脑了,但现在,脱离了郑家,脱离了那一身香火味的老太婆,脱离了郑士龙,她定要大开吃戒,先从这鸡脑吃起。
鸡脑在黑红的卤水里翻滚,卤水盛在黑漆大桶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隐约可见几粒八角,煮到泛黑的陈皮,卤水味道很好闻,似乎有中药的成分,卤水黑黑的,美兰想凑近看看这卤水里的成分,阿雄伸出前臂拦她:“小姐,我这卤水祖传秘制。”
言下之意便是不让美兰看,美兰讪讪的别过头:“我不过是闻见中药的味道,好奇。”
阿雄只拿眼瞟瞟她,也不说话。
美兰为掩饰尴尬,看向招牌“雄记三味鸡脑”,张口询问:“这鸡脑明明是一锅卤汁煮出来的,为什么是三味?”
阿雄笑笑,只说一句:“您吃过就知道。”
本以为阿雄会讲解一番,但得到这般无用的答案,美兰也不知说什么。一时间,四下静的只听得卤水咕嘟咕嘟。
大约三五分钟,阿雄拿大网勺捞起鸡头,凑到美兰鼻尖:“好香好嫩,保管您吃上一口年轻十岁。”
美兰的确沉醉在了这香味里,丝丝药香,一缕缕的鲜嫩鸡肉香,还有一种诱惑人的奇香。美兰说不上那是什么味道,但却能勾起她内心的欲望,恨不得一口吞掉。她捏起来鸡头,接过阿雄递来的铜制小挖勺,一勺挖下去,哇,团团白嫩的鸡脑,袅袅冒着烟,在小挖勺里羞怯的颤抖,仿若欲拒还迎的期待着美兰一口吞掉。美兰终于忍不住了,一口吃下,舌尖的嫩滑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再一勺,仿似酣战后的高潮,再一勺,似人生百味后的舒坦,再一勺,却只是点点的卤汁。原来,一颗鸡头的精华已经殆尽。
美兰还在回味,阿雄打断她:“尝出了三味么?一味鲜滑,二味酥爽,三味餍足。”
美兰无可置否,点头:“果真是此三味,吃过这个,竟再无别的吃食能入口了。”
她说的是真心的,这可谓是人间绝味啊。
阿雄仿佛听多了这样的赞赏,也并不多说话。
美兰又趁着热吃掉了三颗鸡头,每颗皆是三勺告罄。
口腹皆满足,她要了阿雄的电话,打道回府:“我会常光顾的,有个联系方式还方便些。”
到家,窝在沙发,喝一大杯开水。美兰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鸡脑的嫩滑,她忍不住舔舔嘴唇,想到了她初吻郑士龙时的感觉,也是这般嫩嫩的,那时的郑士龙,刚留学回来,男人香水气息萦绕在鼻尖,唇齿相碰,她还大胆的用舌尖舔了他的唇瓣,嫩嫩的湿漉漉的,可是后来,这男人愈发的像他那信佛的老母亲,干涩晦暗起来,周身也是香火的熏燥味。在之后,在之后的郑士龙就变得狰狞可怖,血腥气绕在他的身侧。
哦,美兰记得,那不是郑士龙的血腥气,是她和他那刚满六个月的孩子的血腥气。
啊呀,还记得,孩子是在郑家祠堂里打掉的,阴森的水沉木大门,一列列唔咕隆咚的灵位,压抑的让人窒息的氛围,一屋子烟熏火燎的,郑老太婆把手中一把把的佛香放在龛中,回头阴仄仄的看着美兰:“狐狸精,孽种”。
那时的美兰,只晓得哭,只晓得求助那个两面三刀的爱人郑士龙,她看着郑士龙,低低哀求:“士龙,士龙,孩子无辜。”
郑士龙也是阴阴的笑,为着那才貌双全的银行家女儿,举起手中的家法杖,一下下一下下,重重的击在美兰的肚子上,她疼晕过去,醒来,空空的肚子,黑暗的祠堂,郑家列祖列宗看着这可怜的女子,一言不发。
之后,美兰离开郑家,奋发自强。而郑士龙,娇妻高堂,醉生梦死。
罢罢罢,往事如烟。
沙发上的美兰昏昏欲睡。
三日后,美兰又光顾了雄记,依旧是三味鸡脑,依旧是唇齿留香,肠胃餍足。如鸦片膏,她对这鸡脑上瘾了。
之后日日光顾。
“干脆,雄记老板娘让你当了吧。”阿雄并未开玩笑。
美兰孑身一人,阿雄也是孤苦无依,阿雄五大三粗,性子耿直,美兰经过那场心碎,也曾赌誓不再与心眼狡猾之人相处,两个人,竟似有缘。
月余,雄记多了老板娘。
手起,斩下鸡头,刀柄上的纤手看似柔弱,却刀刀狠厉。
生意比之以前更为火爆。
那日,来了一位面色黄蜡萎夷的男人,扯出美兰的头发,拳脚相加,恶言恶语。美兰声嘶力竭的诅咒。阿雄采购偏不在家。
第二日,又是拳脚相加,阿雄耽搁了,并未归来。
第三日,美兰浓妆艳抹,衣衫松落的别有风情,煞是好看。只见那男人闪了一下面,就不见了。
阿雄回来了,人们猜测,估计那男人被阿雄揍了,打了阿雄的老婆,那男人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半夜,却听到雄记传来女人的叫声,然后又是男人的闷哼。一切,又都沉寂。
天亮,美兰开门营业,言笑晏晏的。
问起阿雄,美兰一笑:“别处开了分店,离不开我家雄哥。”
人们也都道恭喜,心内暗忖,昨夜的叫声应是离别前的情难自控。
七月十五那天,美兰早早关了店门,烧了一盆纸钱,口中念念有词:“郑士龙,杀你是你自作孽,我的青春被你毁掉,孩子被你打掉,离了你,你还寻上门,打骂不休,你趴在我身上,但那刀,就在手旁,手起刀落,我也清净了。”稍顿一下,她又说:“阿雄啊,那不该说我放荡,那男人打骂我,我诱他,你竟骂我放荡狐狸精,狐狸精,呵,我最厌恶这三个字,你说,如何不结束了你。嘿嘿。”
美兰起身熄了灯,说了一句:“那卤水里有了你们俩,味道更是人间绝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