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叠燕坡回到神候府的时候,府里各处已掌了灯。戚少商刚在自己屋里净了手脸,就有人来传话说神候有请。想到自己出门大半个月,昨夜深夜回府,今日又一早出门,还没来得及和诸葛神候照面,戚少商便匆匆的换下一身沾满酒气和泥土的潮湿长衫,往府里的书房走去。
入了房间,戚少商才发现不只诸葛神候,连无情、追命和冷血都全员到齐,一副久候多时的模样。戚少商原本带笑的表情立刻便严肃起来,心想着莫不是自己不在的时日,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诸葛神候看来倒是从容不迫的,他所做的,便是不着痕迹的扫了徒弟们一眼,然后在三位名捕期盼的眼神下,温和而详细的询问起戚少商这半月来的近况。
戚少商心里是奇怪的,何以日理万机的神候突然对件小案的细枝末节关心起来?但这毕竟是公事,戚少商还是不敢怠慢的据实以答。直到把案件的所有状况交代完,而诸葛神候竟开始关心起戚少商这些时日在六扇门是否习惯,和下头的捕快是否融洽,而旁边无情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黑的时候,戚少商才终于缓过劲儿来,诸葛神候这是标准的没话找话,顾左右而言他。
这是怎么啦?计智果断天下闻名的诸葛神候,也有了这么难以启齿的时候?戚少商的眉头不知不觉的皱出深深的褶痕,心突然的沉了下去。
“神候有事,就请明说吧。”戚少商明亮的透着坚毅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对上诸葛神候,诸葛小花气定神闲的表情就出现了难得的崩裂。
静默,尴尬的静默,直到屋里所有人的眉头,都和戚少商一样慢慢的打出深深的结,就连一向飞扬跳脱的追命也没能幸免,诸葛神候终于长长的叹息着说,“少商,我准备让铁手带顾惜朝回六扇门。”
然后,就是更加压抑的沉默。
戚少商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有反应,诸葛神候的这句话,其效力等同于晴天霹雳,所以戚少商只能整个人傻站在那儿,好一会儿,脸上才渐渐的浮了个苦笑,想着,是啊,早该料到,除了这个人,这个名字,还有什么能让诸葛神候面对自己时这样为难?
而诸葛神候等人,因为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的血海深仇横亘在哪儿,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戚少商明显的愣了,他们就更无言以对。
最后,还是追命受不了这种让人不知所措的沉默,跳起来一把拉住戚少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噼里啪啦的把自己所知道的,这几个月来铁手和顾惜朝的状况统统抖了出来。
原来自顾惜朝挨了穆鸠平两枪,疯笑着将晚晴抱走,铁手想来想去,实在觉得不放心,第二天一早就奔了惜晴小筑。追命是临出门时碰上的,一问之下自然非跟不可,铁手拗不过,犹豫了下也就随了他。谁知到了惜情小筑门口,两个人就都傻了眼,小筑里哪里还有一丝往昔的素雅清幽?狼籍的如同台风过境不说,地上各处更是布满了斑驳的血迹。铁手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吼了一句,“快找。”人就风一样冲了进去。
先找到人的还是追命,当时顾惜朝倒卧在离惜晴小筑半里外,一处地势低洼的枯草丛中,浑身的血污把衣裳都染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手里仍紧攥着神哭小斧,用整个身体护着傅晚晴。追命当时就想,这要是怎样深刻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这样的护着另外一个,哪怕对方已是一具尸体。而铁手当然是没空去想的,他只是动作迅速的上前,去检查顾惜朝的脉搏鼻息。然后用更快的动作,用自己浑厚的内力护住顾惜朝的心脉,再把从神候府带来的参片塞进顾惜朝嘴里。
“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追命看着地上的血人搔了搔头。
“是差一点儿了。”铁手深吸了口气,难看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好险,我就又要失信一次。”
把顾惜朝和晚晴带回惜晴小筑,也着实费了铁手和追命一番功夫。顾惜朝即使昏迷垂死,抱着傅晚晴的双臂也没有一丝的放松。铁手两人试了几试都没能挪动晚晴分毫,都不觉为之叹息动容。但是动容归动容,难道就这么放着,伤不治?人不救了?两人想了想,只能咬咬牙一狠心,用重手法点了顾惜朝的穴道,然后趁着他泄力的时候,掰着手臂硬将傅晚晴的尸身拖抱了出来。
给顾惜朝看病的大夫,自然也是追命去请的。就冲着这个人的样貌和自己的这份儿相像,也不能让他轻易的死了。追命是这样想着,脚不沾地的把京里有名的济善堂的大夫给携来的。
老大夫白着脸踩在地上好一会儿,还有点摸不着北,然后看见躺在床上血人一样的顾惜朝,脸色就直接犯了青。
老大夫的脸泛青,自然不是因为怕,而是顾惜朝身上的伤口,多得连医人无数的他也有些无从下手。那一身骇人的血衣虽不至全部,倒似有一半以上是他自己的鲜血染就。老大夫握着顾惜朝的腕脉深深的皱眉再皱眉,“血流过多,人不易救。”
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老大夫使尽浑身解数,一刻不停的忙了两个多时辰,才将顾惜朝的状况稳定住。看着那张苍白中仍不掩年轻清俊的脸,老大夫的语气不知不觉就带上了点儿惋惜的色彩,“这位公子命已保住,恢复也只需时日,但左肩剑伤和右腿上的贯穿伤,伤及经脉筋骨,又只是草草包扎止血拖延了治疗,一再崩裂,恐怕以后要留下症头。”
铁手和追命愣了愣,对看一眼,突然就想到了戚少商金殿上砍的一剑还有那颗熊牙,可是留下症头又能怎样呢?命能保住已是侥幸,其余的也只能说是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送走大夫,又熬了药给顾惜朝灌下去,追命和铁手将里外的凌乱和血迹稍加清理了,当晚便住在了惜情小筑里。铁手是要留下的,经过这次,他已决定要担起承诺保护顾惜朝的安全;而追命更要留下,因为他想知道这个被称为魔头,自己看来却颇为痴情的顾惜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符合你的想象吗?是不是觉得失望?”戚少商的声音很低很轻,一直无动于衷的表情突然有了一种很淡的仿佛茫然若失的飘渺。
追命挑了挑眉头,神情奇怪的看看戚少商,突然就笑得很灿烂很开朗,“不,惜朝他,还真是一点儿也没有让我失望。”
追命第二日早晨,是在铁手的咆哮声中清醒的。跑去一看才发现不只晚晴的尸首不见,本该躺着昏迷的顾惜朝的床铺上,也是连点儿余温都没留。
追命惊奇的眨了眨眼,“不是说至少要昏迷三五日吗?”
铁手咬牙切齿的骂,“这个混蛋,简直找死。”
追命只能更加惊奇的眨眼,“二师兄,你真的气得不轻。”
铁手狠瞪了追命一眼,然后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