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凤凰社的大旦咿咿呀呀，终于把玄女赠图这一折唱完。

花真真意犹未尽，手搭凉棚远望等着下一折开场。

殷九却意兴阑珊。

她不想听这戏，便掏出一支花簪来把玩。这花簪金枝子上堆绢缧丝，镶珠嵌宝，是个杜鹃式样。

在山下时殷九骑马踏碎了花真真一枝杜鹃花，心里就想着要陪一枝给她。适才在集子上看见这么一支，便偷偷买了想要讨花真真欢心。

只是花真真一双眼睛都黏在戏台上，殷九将上面的碎宝石把玩了半天，都引不来她回头。

殷九不高兴，伸手捂住花真真的眼睛：“真娘应了我说要陪我玩的，结果却自己听戏，也不理我。”

她委屈极了，嘴上能挂个铃铛。

花真真给她吓了一跳，随即哭笑不得：“不是你带我来看戏吗？你不喜欢？”

“倒不是不喜欢。”

其实就是不喜欢。

这戏南北皆有，她早就听地耳烂。况且在她眼里，这个‘九天玄女’实在太软弱了一些。为了一件宝物，竟然将自己许给烂人。而换来宝图又不自用，竟然赠给毫不相干的凡人！

殷九想：如果我是玄女，就将宝图抢在手里，随后用这宝物称霸一方、逍遥快活。

这些话却没对花真真说。

她只道：“可你只听戏，不看我，我就不喜欢。”

“那我看你。”

“你看我给你的簪子。”

“给我？不行，实在太贵重了！”

殷九得意：“不贵重，我有的是钱。”说完她搂着花真真，嗓子一换变作男声：“小娘子，玄女为了宝图以身相许。你要是觉得这宝簪贵重，便也以身相许吧。”

花真真也陪她玩：“好呀，那小相公，你可不能像那个宰相儿子，成亲后日日欺负我。”

“那不行，与你成亲就是为了欺负你的。小娘子，不信你问问自家姐妹，是不是就喜欢相公欺负？”

“哎呀！你这个人！”

“别羞嘛，我给你簪花。”

两人打打闹闹，十分亲密。突然，殷九朝花真真打个手势：“嘘，有人来了。”

花真真眨眨眼睛：“什么人？”

殷九听了听，道：“是个女人。咦？又有一个男人。那男人想要往这边来，给那女人拦住了。我晓得了，他们一定是来此处幽会，但那女人听见我俩声音，误会了，便不肯进来。”

花真真推她：“都是你，不好好说话叫人误会了。还不快走。”

殷九搂着花真真腾挪几次，又选了个粗壮的松枝子站定。这里探头便能看见外头，她道：“走什么？她听了我们半晌，我们也听听她的！”

花真真拼命给她使眼色。殷九道：“咱们现在下去，彼此撞破才更尴尬。”花真真只好作罢。

她们二人藏在一株老松上。

这老松正是名为虬龙松的名种。此松主干中正雄浑，枝干盘结曲奇，恍若虬龙入云，风雷涌动，复有华盖如伞，苍云叠翠，如烟拢雾罩。正是在这几株老松之中，恰有纵横一射的空地，其间双色杜鹃开得花团锦簇。

这杜鹃六枚成簇，复瓣成十，花色半白半红，拥拥簇簇，云蒸霞蔚。这却也是伏春山上的名物，唤作同心仙姬。此花只在这伏春山上长得，移栽去别处时就算连泥带土，不管多精心调弄，最后都不能成活。

老松杜鹃，切实是个景致绝佳的幽会地方。

虬龙松边缘，有一男一女对立相谈。

女子头戴幕篱，围以重青的厚纱，将脸面身形整个遮蔽。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婢，一人执长弓，一人把箭壶。

男子书生装扮，面目儒雅，身后跟着个身约九尺铁塔般的壮汉仆厮，仆厮背后背个箱笼。

这男女两人相距步余，恭谨守礼。

只见那书生打扮的男子一揖，道：“不想宁将军也在此，却是巧了。我带的一箱笼好酒，正愁无人共饮。”

那浑身上下一丝不漏的女子尚未开口，她身后抱箭壶的侍婢抢道：“谁要与你喝酒，喝醉了酒还得我家娘子遣人送你回去。”

书生面露尴尬：“旧事休提，旧事休提。我这次带了巨力来，一定不劳烦绿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