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大人,也许是因为如意姑娘有什么耽误了,若是此番就这样草做决定,只怕不妥。”沈远辉忍不住发话,他自问也算是年纪轻轻阅人无数,如意这个人他虽然不曾深交,可是在郑府那几日的观察,让沈远辉相信她绝非是李恒才说的那种人。
可是这一次出来,覃如海的确算是三人中一锤定音之人,沈远辉虽不赞成,却没能阻止李恒才的动作。
一声锣响,下面便传来了刀切油炸的声音,李恒才躬身立于覃如海身边,那精光噌亮的眼珠子中,带着得意的笑意。
破庙之中,如意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要说李恒才还当真是准备的齐全,而李恒才的心机,如意便是不用去猜就已经看出了。准备的食材,都是她往常惯用的,为了万无一失,他才会提早一大段时间来劫人,为的就是她这道菜做好了,还能有充裕的时间去运送和掉包。
一旁的月娘忍不住催促她,如意看也不看她,耐心的将最后一片鸡肉扑在了盘中。她习惯性的去拿一旁的抹布将盘子边沾上的酱汁擦拭干净。而一旁的月娘早已经等不及,一把将她推开,拿过食盒装好了菜肴,如意沉默的擦干净手整理者曲卷的袖口,月娘装盒的动作微微一滞:“你不会刷什么花样吧?”
如意扯了扯嘴角:“不信我,你自己来。”
“好了,时间不多了,去吧。”郑泽冷冷的打断她们的话,他的话音刚落,一旁已经有黑衣大汉上前来拿走了食盒,飞快将菜肴送过去。
完成了一桩大事,破庙之中渐渐安静下来,如意看了一眼格外冷漠的郑泽,忽然道:“想不到郑公子也不简单,这么几个高手,杀人不见血的,只怕是出了大价钱吧。”
菜肴已经送过去,百味楼那一头自然有人接应,郑泽虽然仍旧阴冷阴冷的,但言语间的话语倒是多了起来,仿佛并不吝啬于对她的坦白:“找杀手,这是下下策,李恒才不但这么做了,还觉得自己做的干净漂亮,那是因为他蠢。我若是想找,随时都可以让他家无宁日,让他安逸这么久,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
如意笑了:“时机?你说的时机,是什么时机?让李恒才死无葬身之地的时机,还是你能胜过他成为云总管的得力金源的时机?”
郑泽带着些意外的目光看了如意一眼,也笑了起来:“你看,你果真是比我想的要聪明,看来我从前还将你当做无知的村妇,以为容易得手,这个想法还真是可笑。”他迈出几步走到了如意跟前,高挑的身材令他需要微微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女人:“月娘说你和三爷有一笔交易,你说,如果三爷知道我动了你,他会怎么样?”
如意定定的看着郑泽,并不说话,郑泽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微微俯下身靠近如意:“可是如果是你忽然失踪,那是不是就没法子赖到我身上了?”
如意目光一凛:“你不会得逞的。”
郑泽忽然笑了出来,他直起身子,笑的意气风发,若非此刻他的行径实在是有些卑鄙无耻,倒也真算个翩翩公子。
“何如意,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威胁我?你还有什么底牌,莫非是你那个未过门的夫君?你可真是厉害,这么多个男人,你都玩转过来,最后还捞了个便宜夫君……”
“郑泽。”如意冷冷的打断他,那眼神中的情绪,仿佛看着一个无可救药之人:“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郑泽带着玩味的笑意望向她,如意别开目光道:“李恒才悍匪出身,之后改行为商人,只是行商多年,手段却一直不光明,就连他的第一桶金,也不过是沾满鲜血的产物,这些,想必月娘早就告诉过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恒才不是第一天出来闯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计划失败哪怕一点点,都会被他反扑?”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郑泽抬了抬手,一旁的几个大汉立马开始动手,拿着一早准备好的铲子去到外面,过了一段时间,有黑衣人回来禀报:“郑公子,您要找的尸体已经找到了,的确就埋在官道不远的荒地!”
郑泽勾了勾唇角,拿出银票递给他们。如意望向月娘,不得不佩服:“想不到你不过跟着李恒才数日,连这埋尸的地方都被你给挖了出来,还真是不简单。”
月娘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意很快想到了她和江承烨目睹李恒才劫货杀人的那个晚上,李恒才带去的人将尸体处理在官道不远处的地方,现在看来,这几句尸体已经被找到,那她所处的这个破庙,应当也离官道不远。
如意看了郑泽身上的孝服,了然道:“看来郑公子府中今日出殡,还真是忙得很,不但要送郑老爷,还要搅和那么多的麻烦事。”她顿了顿:“就是不知道郑夫人可晓得郑公子竟然如此有能耐?”
果不其然,提到裴玉容的那一刻,郑泽的脸色就冷下来了,似乎连和她废话的心思都没有,对一旁的人道:“把她带到那里,给我看好了!”
话毕,郑泽头也不回的离开,令其中两个黑衣人架走了昏迷的李泉。月娘深深地看了如意一眼,就在如意被押进那口空棺材之前,她走了过去捏住她的下巴:“很不甘心吗?何如意,你要是怪,就怪你自己,如果不是你不知廉耻的接近三爷,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如意的嘴中已经被塞上了巾子,手脚也被捆在一起,月娘的眼中露出一丝狠戾之色:“把她放进去!”
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如意放进了黒木棺材中,钉上了棺木,飞快的抬着人离开。
话分两头,百味楼中的一炷香时限即将用完,一旁的伙计也发出了最后时限的信号。李恒才站出去拍了拍手,就见一排排的伙计已经端着盘子走到了各个厨子身边。这些菜肴,会装在每一只在盘底编了号的盘子上,被端到二楼给三位大人品鉴。
整个百味楼一时间都被香味给充盈,等到那一排排的伙计将菜肴端上来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覃如海缓缓睁开眼,抬了抬手,身边就多了一个脸色粉白的男人。
这个男人眼睛细长,带着些妖。他扫了一眼被端上来的盘子,道:“所有以萝卜为食材的盘子,全部端下去,就算是一丝儿的点缀,也不可以!”
今日的选拔本就是每个厨子拿出看家本领,无论是口味风格还是食材都没有过限制,可是被端上来的餐盘中,总有那么几个师傅用了萝卜,覃如海忽然来这么一招,下面顿时就沸腾起来,覃如海眸子一厉,立马就有手持寒刀的侍卫将喧沸声镇压。
沈远辉有些看不下去:“覃大人既食不得萝卜,我等代劳也是无妨的,这些师傅中的确是有怀着真本事之人,覃大人此举,只怕不妥吧。”
覃如海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一片蝼蚁一般的人,粗噶的声音依旧是憋出了让人抓狂的细声儿:“这些人进了宫,那就是为圣上做御膳,身为厨子,事先连食客吃的什么,吃不得什么都不晓得,本官如何放心他们进攻侍奉圣上!这样的人,即便是再有本事,本官都不敢要!莫非两位想要行个方便?”覃如海微微挑眉,旋即阴阳怪气的笑起来:“覃某倒是不介意,只不过,往后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覃某可就担当不起了!还是说,两位能保证这些连最基本的注意都不曾有的人一定能侍奉好圣上,即便是出了岔子,也能一力承担?”
柳绍轩和沈远辉对望一眼,不再说话。覃如海看着这两个后生晚辈,再次发出了不屑的笑声,道:“还不端下去?!”
萝卜的好处多,民间称为小人参,然萝卜却不适宜与人参一同服用。偏偏覃如海每日都会食用极为珍贵的千年人参,为的就是补一补他那早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们这样的,养的就是一个元气,是以那些用了萝卜的师父,只能自认倒霉。
第一轮的品鉴,因为覃如海的一句话,就已经刷去了大部分,剩下端上来的菜肴,果真都是不曾用过萝卜的。
品鉴一道菜,讲究色香味俱全,覃如海在尚膳监奉职多年,又和云总管一同见识过不少佳肴,毫不偏帮的说,在品鉴一事上,他的确是比沈远辉和柳绍轩更为老练。这些眼花缭乱的菜肴,他只需扫一眼,就能挑出最为出色地。
是以,覃如海的目光在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一盘十分精致的菜肴上,他顿时来了兴趣,点了点那道菜:“这是个什么东西?”
李恒才暗暗一笑,他的办法可真没错,如意的本事足以让覃如海第一眼看到就青睐有加,且她的菜肴里并没有萝卜的影子,李恒对早已经掉包的端盘的伙计点点头,那伙计便凑上前去回话:“禀大人,这道菜是陈尧陈师傅的,唤作‘龙凤呈祥’。”
听到这个名字,覃如海已经亮了眼睛——这个厨子还的确是有两下子,出手一道菜便已经有了御膳的架势,配上这个名字,覃如海敢拿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保证,圣上一定会喜欢!
覃如海来了兴趣,却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对这一旁的人招招手,下一刻,那个眼睛细长的男人便手持一根银针,轻轻地触到了菜里……
百味楼中固然是一片热火朝天,可是就在东桥镇外的一座山上,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郑泽离开破庙之后,稍稍整顿了一下自己,便打马赶到了郑老爷下葬的地方。
最为吉利的一块风水宝地,坐落着一座新坟,漫天的冥纸纷纷而落,刚刚翻新的黄泥土似乎还散发着湿润的气息。
裴玉容跪在坟前,她面前的黄纸已经烧出了满满一大盆的灰烬,郑泽的目光沉了沉,抬手将多余的人驱赶开,无声的走到了裴玉容身边,和她并肩跪了下来。
郑泽捡起一沓黄纸,拆开了绑着的绳子,有条不紊的将黄纸缕开,一张一张的去烧,看着一张张粗糙的黄纸在火焰中变成一片灰烬,郑泽终于沉声发话。
“等到东桥的事情办完了,我们就回汴京。这里的房子也好,生意也好,作坊也好,统统都便卖掉。等到回了汴京,那里的气候你应当更加适应一些,我们在那里落居,便不会再走动了。”郑泽看着身边瘦削不堪的女人,语气淡淡的,一如这些年来的疏离。
裴玉容烧纸的动作滞了一滞,她偏过头望向郑泽,连日来的病痛折磨和心力交瘁,已经让她的面容极为憔悴,她怔怔的看着郑泽,轻声道:“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