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汶就向他讲解了自己的想法。
沈坚听了,觉得这简直比推翻太子还艰难,可是何尝不是一种理想?正在思考中,沈汶说:“二嫂说好要和我一起去的。”
沈坚想想自己夫人的那个性子,终于点头说:“好吧,我会和你去那里。”
沈汶笑了:“既然这样,那二哥就得着手准备了。我们先带去的,是沈家军里的退伍军士,老残都没有关系,但是为人要正直……”
沈汶絮絮叨叨地讲了半天,沈坚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是不是张家那个二公子还是会和你一起去?”
沈汶一点都不害羞,点头说:“当然啦,我们成亲了就走。”
沈坚诧异:“他们家来提亲了吗?”
沈汶摇头,可还是笑着:“该是早晚的事,他肯定会与我同行的。”
沈坚不好意思说什么坏话,大战之后,他对这个妹妹的机谋只有敬佩。她如果说张家那位会来娶她,那定是已经决定了的。沈坚很佩服那位张二公子,他自己娶了万里无一的严氏,张二公子敢娶沈汶,比自己还大胆。
平远侯府里,平远侯对张允铮说:“现在要先办你大哥和妹妹的亲事,你的亲事要放在后面,最好无声无息地办。”新帝下了赐婚的旨意,允许张允铭娶五公主,张允锦嫁给沈卓,并没让平远侯放心:张允铭娶公主后就要领守护京城之职,这不是强把自己家留在皇帝身边吗?让最危险的势力保护自己,还允许两府成亲,皇帝这是在说他根本不怕呀。你不怕我怕还不行吗?得赶快建立新的基地,张允铮说的和沈汶到一个岛上去,实在是很合适的后路……
张允铮想了想,有些遗憾,但是说道:“最好快一点。”
平远侯哼了一声,但心里也是同意的。可新帝放出了话,他得娶了苏娘子才行,这么说,大家还需要帮忙给他娶妻。平远侯只好让人在京城中开始散发流言,提醒人们当初新帝的外家,可是给镇北侯的义女送过及笄重礼的,这事现在不能忘了。
他知道儿子过去在那个小院落里与沈二小姐相见,这可是关乎礼节的事,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如此,就让人去那个小院住了,想断了儿子去私会的心思。但是张允铮自然不会这么就范,他不能夜里去镇北侯府见沈汶,那样太鸡贼,可是他也不想就这么干等着,所以他又开始夜里出去溜达,总在午夜时,到街上的馄饨摊子周围看看。
朝上,又有人建议新帝该选后时,新帝就愁眉苦脸地说了句:“故剑情深哪。”
这是个汉朝的典故,是汉武帝晚年,太子刘据被杀引出的事。史书上说,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被人(什么人这么厉害?)告发用巫蛊咒武帝,还与阳石公主通奸,结果不仅公孙父子下狱死了,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卫青(就是大败匈奴,为汉武帝立下汗马功劳的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都被杀了。然后,汉武帝命宠臣江充为使者去治巫蛊,江充这个人很仇恨太子刘据,就借着这个茬儿,陷害太子,说太子跟这案子有关。太子刘据知道,吓坏了,怕被父皇杀了,就先起兵逼宫,他有几个人?哪里有人敢帮着他?自然失败了,皇后卫子夫(可怜一代美人)和太子刘据相继自杀。刘据的妻妾和三子一女皆死,唯独襁褓中的孙子刘病已(又名刘询)逃过一劫,被送到监狱里,成了小萝卜头。监狱的看守廷尉监邴吉对他很照顾,才一个婴孩,死比活着容易,这个看守算是救了他一命。不久,汉武帝病了,有能望气的人,就对武帝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怎么能有两个天子呢?只能一个人活(这明显是冲着要太子断子绝孙的架势去的)。汉武帝特别上钩,竟然命令使者到京师诸官府狱,把狱中囚犯全杀了。看守邴吉堵着门不让使者进去,刘病已又逃了一劫。后来,汉武帝大赦,邴吉就将这倒霉的太子孙子送到自己祖母家。汉武帝后来醒过味儿来,发现自己不能把自己长子的香火断了,就下诏将刘病已收养于掖庭,列入宗籍,算是给了刘病已一个名分。管掖庭这个地方的张贺,原是太子刘据的部下,他对刘病已极好,自己出钱供刘病已读书。在刘病已长大后,张贺为他迎娶了掖庭暴室属官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为妻。许平君对这个落魄王孙非常体贴,两个人相亲相爱,次年就有了一个儿子,若是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是个坏事。
可他们有了儿子这一年,当朝的皇帝驾崩,没有儿子,立了一个皇帝,不到二十天,就因荒淫无道被权臣霍光废了。这之后,霍光决定找流落民间的这位刘病已——现在被称为刘询了,当皇帝,于是这个倒霉蛋一步登天,登基成帝!这就是汉宣帝。可是里面也有代价的,权臣霍光等于是摄政王。
霍光就是著名的战神霍去病的异母弟弟。当初他们的父亲与一个侯府侍女的女儿玩暧昧,人家怀孕了,后来生下了霍去病,可这位父亲接着就把人甩了,正式娶妻,生下了霍光。后来霍去病横空出世,成了著名的武将,将这位异母弟弟带到了京城,帮助他入了行。后来,霍去病死了,霍光得到了汉武帝的重用。汉武帝将与卫子夫生的太子逼死后,就立了一个四岁的儿子当太子,算是求个放心。可是他四年后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此时太子才八岁!怎么办?临死前,汉武帝托付霍光辅佐太子。这个小太子登基,就是汉昭帝,一个小孩子,自然要依靠着霍光才治国,中间各种政变什么的,都被霍光粉碎了。汉昭帝二十一岁死时,霍光已经强大到可以立皇帝也可以废皇帝的地步了。
霍光所立的这位平民皇帝的平民妻子,自然不能自动升为皇后,许平君进宫成了一个婕妤。自然,所有人都在霍光家族的威逼下要求让霍光继室的女儿霍成君当皇后,连上官太皇太后(霍光的外孙女,汉昭帝的皇后)也如此主张。可是刘询没有忘记与自己患难与共的许平君,他下了一道“寻故剑”的诏书,他在诏书中说:我在贫微之时曾有一把旧剑,现在我非常怀念它啊,众位爱卿能否帮我把它找回来呢?朝臣们善于揣测上意,很快品出了这道圣旨的真实意味:连贫微时用过的一把旧剑都念念不忘,自然也不会将自己相濡以沫的女人抛舍不顾。于是他们都联合奏请立许平君为后,皇帝同意了。(其实,就凭这种说话的方式,他们就该知道这个皇帝不是个老实巴交的百姓,这么曲折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让别人替自己说话,即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顾全了摄政的霍光脸面,有几个能做到?)霍光没办法,只能容许氏为后,可是在别处耍了个小动作来羞辱皇后:依例,皇后的父亲一定要封侯,但霍光却始终不允,因为许平君的父亲受过宫刑,后来只封了个“昌成君”,不是侯爷。
霍光的继室,名字叫“显”,因为自己的女儿没有成为皇后而十分不满,就买通御医淳于衍,趁许皇后生孩子后,给她喝的补药中加了附子,将许皇后毒死了。此时这位许平君才进宫一年多。汉宣帝自然非常悲痛愤怒,要追究医生责任,淳于衍下狱受审,显害怕了,才向霍光说了此事。霍光虽然惊骇,但是不愿将自己的继室交出来,就帮着她掩盖过去了。许皇后死了,霍成君如愿以偿地被立为皇后。
六年后,霍光病重去世,据说葬仪是皇帝级别,可是他的遗孀显觉得还不够大!更扩大了规模。这作死的节奏很快就带来了厄运,两年后,霍家女婿金赏告发霍家谋反,霍家一族遭到满门抄斩。霍光的遗孀显及儿子,侄子,女婿等家人(除了那个告发的被赦免外),全部被杀或者自杀,长安城中有数千家人家被牵连族灭。皇后霍成君也被废,住在昭台宫,十二年后,又让她搬家,去云林馆(听着就是个柴草房),霍成君自杀。至此,刘询终于为许平君报了仇。“故剑情深”成了非常有名的史料,被许多人写入诗中,比如王昌龄的“一闻汉主思故剑,使妾长嗟万古魂”之类的,很惆怅浪漫。
可是朝臣们一听,只觉得血淋淋!大家不寒而栗——您这是什么意思?!要像对许皇后一样,将苏娘子迎为皇后?有谁挡着,日后就是个灭族大罪?现在谁是当朝霍光?吕氏!看着新帝平常温吞吞软绵绵的样子,许多人认为新帝只是在吓唬人,可也有一半人,觉得还是谨慎为妙,就不是那么努力反对新帝想娶苏娘子的事了。
还有人根据现在的市井传言,认为新帝这是在递话儿——我可不能当个忘恩负义的人,过去说过要娶的人还是得娶,但是娶进来,就是当了皇后,也不可以被毒死吗?这些人这么一想,就也觉得不必使劲拦着新帝找旧剑的意思了。
吕氏方面,因为新帝提拔了个吕姓官员,觉得新帝还是要依靠吕氏。这个故事里,霍光可是个武将,是驱逐匈奴的功臣,现在镇北侯就有功高盖主的意思,新帝是个很小心的人,大概不敢反悔当初许的礼,这是不是说新帝对镇北侯已经忌惮了呢?
叶家方面,各种清流,都赞成新帝迎娶镇北侯义女——镇北侯新近为国退敌,作为外戚,该不会有太大祸害……
反正自从新帝说了“故剑情深”,对于新帝要迎娶苏娘子的异议渐渐少了,支持的多了。
五公主在新帝当众颁旨后,离开了她出家多年的寺院。新帝派出了上百太监宫女隆重地来迎接她,与当初她出家时的惨淡有很大反差。虽然这么年过着修心养性的生活,本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些变化,可五公主哭了一路。
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她被和番北戎,她的丈夫是火罗,长得凶狠,为人残暴,可是她还是尽力地温和对他,讨他的欢心。她学习北戎语言,在一次偶然中,她听到了丈夫与父兄的谈论,要攻打南朝。她想派人去南朝送信,可是火罗根本不让她的人离开,还把她禁锢在了内院。她设法和几个人逃出内院,驾车南行,不过是找死罢了,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一下选择。果然,她没走出百里,就被火罗追上了。火罗拔出了长刀,指着北方,她吓得哭泣,可是摇了摇头……
她醒来,似乎还能感到刀刃在脖子上触肤之前的寒凉。她起身,在凌晨的暗夜里点灯,细心地画了一副莲花图。
五公主到了宫中,与新帝行礼时,又落了泪。新帝见到昔日面容娇嫩的五公主,如今消瘦甚至有些苍老,也含泪,对她说:“五皇妹好好休养,静候佳期。”五公主泪流得更厉害了,可胸中一大坨郁闷终于消散。
苏传雅的郁闷并没有散,他怎么也见不到沈二小姐,姐姐苏婉娘偶尔一见他,就催他赶快回严氏书院。前一阵说沈二小姐去了,他到府中,苏婉娘竟然不让他进去,现在沈二小姐缓过气儿了,他再去,又被苏婉娘言辞拒绝了。
他真的非常非常难受!他当初与沈二小姐那么近,但现在却咫尺天涯!当然他今年十五岁,学未成,业为就,没有家庭背景……可这就该让人看不起吗?他感到被歧视了!至于苏婉娘会嫁给新帝之类的传言,苏传雅觉得有点儿不可能。虽然苏婉娘与新帝早就认识了,可自己的姐姐那脾气他还不知道吗?从小就扯了自己耳朵大声训斥,这样的妇人怎么能当皇后?要当也是得沈二小姐那样的人,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总带着微笑……不,还是别当皇后,就在府里再等几年……不,两年!两年就该行了!苏传雅想回去读书了。
严氏书院来京城的那些人,随着严大官人返回严氏书院,苏传雅正准备跟着他们回去,就听秦全告诉他施和霖和段增要回来了,苏传雅就想等等他们,他可不是为了还继续要见沈二小姐,他和师傅师兄许久没见,自然要留在这里。当然,这其间,苏传雅还是经常去镇北侯府,名义上找苏婉娘,就是被拒在门外,也许能碰上次沈二小姐出府,他可以强行打个招呼。
可惜沈汶就是出院,苏传雅也见不到,因为沈汶选择的时间是在深夜。
与张允铮心有灵犀,沈汶也想出府看看。她到了那个院落,见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就知道张允铮肯定不在那里,接着她就去了那个街口的馄饨摊。刚到附近,就听黑暗里“呲”了一声,沈汶忍不住笑了,站住回身,张允铮从暗影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她的对面。两个人很自然地手拉了手,张允铮小声说:“我都等了你三天了!你想吃馄饨吗?我方才去看了,他们还有炸条、腌黄瓜什么的。”
沈汶忍下口水,摇头说:“不想。”
张允铮有些惊讶:“怎么不想?”
沈汶一扭身体:“就不想呗!”
张允铮看看沈汶穿着夜行衣,显出了玲珑曲线的身体,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把沈汶看成了书僮了,他们如果走过去吃馄饨,可能被人当成私奔的情侣,弄不好把守夜巡视的人都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