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近了。
沉重,拖沓,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任夫人抬起头。
她看见孙德胜,看见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也看见他一直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老太太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德胜。
那是一种早就看透结局的坦然,当年她看着丈夫被贬官,二话不说收拾包袱跟着上路。
这种平静,让孙德胜觉得自己就是个举着屠刀的刽子手,龌龊,残忍。
“任夫人……”孙德胜张了张嘴:“前面……前面顶不住了。”
任夫人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孙子,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没乱。
“孙将军。”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即便在这修罗场里,也透着大家闺秀的体面。
“我家老头子,是不是在上面哭?”
孙德胜身子一僵,没敢接话。
“他这个人啊,死要面子。”
任夫人苦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大宝乱糟糟的头发。
“当了一辈子清官,做了一辈子君子。到了这把年纪,还要遭这份罪。难为他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孙德胜的眼睛。
“别让他看见。他受不住。”
只有这六个字。
孙德胜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人心。
这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哎。”
孙德胜重重地点头,用力抹了一把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
他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醒醒。”
两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那个凶巴巴的将军叔叔,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缩。
“别怕。”
孙德胜尽量压低嗓门,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早就冻得硬邦邦的麦芽糖——这是他一直舍不得吃的私货。
“看,叔叔这儿有糖。”
二宝的眼睛亮一下,想拿,又不敢。
“叔叔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孙德胜把糖塞进孩子手里,声音温柔:
“那地方暖和,还有烧鸡,有大白馒头。咱们去那儿等爷爷和奶奶,好不好?”
“真有烧鸡?”二宝咽口唾沫,肚子适时地叫一声。
“有。管够。”孙德胜笑着:“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大宝懂事些,他转头看向奶奶:“奶奶,你不去吗?”
任夫人笑着摇摇头,把两个孩子推向孙德胜。
“奶奶腿脚慢,得收拾收拾这儿。你们先跟孙叔叔去,乖,听话。”
“去吧。”
任夫人松开手。
那一刻,孙德胜看见老太太的手指在抽动。
孙德胜一把抱起二宝,另一只手牵起大宝。
“走喽!吃席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