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万花谷三星望月。
杏林药圣孙思邈拄着藤拐站在赏星居外,忽地察觉周围习医弟子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诧异地朝着一侧的甬道尽头望去。
那里孤身立着一位年轻的纯阳女冠,白衣墨发面容端丽,眉目间却极其清冷,令人平生不易亲近之感。
她目光环视一圈,对上老医圣若有所思的眼神,微微颔首,然后信步走过来。
“在下纯阳宫涵虚季淮音,恳请孙药圣救人一命。”她低首深施一礼,声音却兀自有些轻颤。
“原来阁下便是涵虚真人? ”孙思邈有些意外地眯起了眼睛,捋了捋长及腰间的白须,“不知病人现在何处?”
“在下面的马车上,请药圣随我来。”
众人随她走下赏星居,望见一辆马车停在驿夫刘韧身边,而另有一名纯阳道长坐在车辕上。
“伤者……是明教的星木掌旗使,还请药圣放下世俗成见,不吝援手。”季淮音迟疑了一瞬,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我万花门人向来救人不问出处,涵虚真人这么说便是折辱了老朽。”杏林医圣不再同她多言,绕身走到马车前,掀帘而入查看伤者病情。
片刻之后,孙思邈躬身下了马车,面色凝重地吩咐身边的弟子:
“立刻把病人抬到赏星居去,然后去仙迹岩把小栖喊来。”
墨衣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把骆闻从马车内抬出,而他已经由于失血过多加之道途颠簸而昏迷了数个时辰。季淮音望见他白色破军劲装上星点浸染的血迹,心下不由狠狠一紧。
“药圣!星木使应该会没事吧?”范道辉在瞥见季淮音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出声询问孙思邈。
“老朽自当尽力而为,请纯阳宫诸位先去水月宫休憩吧。”
***
在万花谷的三日内,季淮音每日都会前往赏星居,而每次都被不同弟子恭声告知“药圣嘱咐过,星木使尚未苏醒,谢绝任何探视,还请涵虚子止步。”
她向来不擅出声相询,而那些弟子守在殿外,自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每次都是无果而终。
直到第四日午后,杏林掌门洛栖茗来到水月宫。
“星木使已经醒了,涵虚真人可以前往赏星居探望。”
季淮音闻言却默然无语,片刻后方道:
“多谢洛掌门美意,既然星木使已无大碍,我也该启程回华山了。”
洛栖茗神色淡淡地打量着她,仿佛有些疑惑,又似乎了然于心。
“那我便让刘韧送涵虚子出谷。”
***
两月之后,明教星木掌旗使骆闻病愈,回到西域教中。
他再也没有去过三生树。
起先明教弟子们还不敢确信,直到一旬过去,骆闻却是一直待在自己的住殿内,半日也未曾离开。
于是三生树周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杂,有人吹笛抚琴,有人练功追逐,有情侣相偎而谈,方觉天亮。
而那只被唤作“阿音”的波斯猫,一直没能等来自己的主人,只能落寞地绕在树下,不复往日在骆闻膝头的慵懒时光。
半年之后,骆闻升任明教左护法,主动请求前往镇守昆仑分坛。自此拜别教主陆危楼和师父何方易,毅然独行前往昆仑。
他再次迎来了生命中暌违多年的漫天飞雪,转瞬间覆满他的眉间。这段际遇的开始和结束都以皑皑白雪作为背景,相似得令他恍惚间错觉是在九年前的华山落雁峰。而他同样是一身白衣,一转脸便能迎上季淮音的目光,清透明澈,有着一览无余的笑意。
昆仑冰原终年落雪,像极了当年的华山诸峰。在那最初的光阴里,华山常年因雪白头,而他们年少意气挥墨仗剑,不以为意地照雪映烛;却不曾想在多年之后,只留他独居昆仑苦寒,白首共老皆成浮云幻境。
他复而睁开眼,身上朔雪套装的猩红衬里耀目如火,明晃晃地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和过往。
背后明王镇狱静默地绽开璨绿的光芒,却在青白明耀的冰原朗日下黯去光泽。
他曾无数次在暗夜里扬刀出鞘,刀刃锋冷映月孤寒,饮血封喉易如反掌;却也在浴火祈圣台的那一刻起,将自己同那段往事前尘般的岁月和那个人,毅然决然地割裂开来,徒留世间最深最烈的一道泾渭。正邪两立冰火难融,自此坐忘山河,相隔了关山迢递和万仞孤城。
琴与瑟,剑与刀,地迥与天高。
他再不能像年少时那般,去爱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