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远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连食物都难以让她放松,或者说,根本没有机会让食物来放松她。每天一早起来,随便喝几口牛奶咽几口土司就得出门赶地铁,进了办公室就像上课一样听Peter帮她讲解自己今后需负责的各种事情,中午是随便在餐厅吃一点就上来了,抓紧午休的时间继续看文件,晚上等Peter准时下班后,自己又留在办公室继续看继续了解,虽然晚上楼下餐厅也供应餐点,但从来习惯非要加完班后才吃东西,到了这里以后,又一直十一点后才下班,所以总是错过时间。最重要的是,当晚上疲惫万分回到住处,洗完澡饥肠辘辘想要翻东西吃的时候,总是先一眼看见自己倒映在冰箱光洁柜门上臃肿的身材,想想这一周来看到的公司里面那些女的穿着各种紧身套装各种妩媚洋装的样子,和那些白花花的又直又细的腿,食欲便硬生生地被无限挤压最终捻灭。连周休二日她去办公室看文件都是一盒牛奶几片土司就撑满一整天的。
这在以前对于天生吃货的何远来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吃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因为除了压力,她还焦躁。是焦躁没错,只要一想到Peter走后她就得一个人撑起这个组,就得面对手下那些不知是何心思的人,尤其还是在她自己根本就懵懵懂懂的状况下,何远甚至无法入睡。而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找不到人可以倾诉缓解情绪。爸妈那边怕他们担心,一向报喜不报忧的,朋友什么的远水救不了近火,尤其开始上班后就好忙,总是找不到时间跟她们聊天,在这里唯一有往日交情的,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唐烜,她更不可能去找他了。
何远默默苦撑,甚至放下自尊,有不懂的事情,有需要了解的案子,都主动去问手下的人。而每次问了,又会多想他们虽然表面上很乐意帮助的样子,私底下又会如何评价自己这个竟然需要向下属请教的主管,就更为焦躁。
整整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的她立刻瘦了十三斤,脸都瘦了一圈。何远在卫生间隔间内看着自己宽松了一截的裤子腰围,正苦中作乐间,忽听见进来两个员工,打开了水龙头似乎在洗手,边用粤语交谈着,听嗓音似乎是Elin跟她手下另一个员工,叫Susan的。本来没怎么注意,手已放在门把上正打算开门出去时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何远收回了手,默默听Elin笑着说:“哎,我跟你讲,我看这个Tracy也没什么本事嘛,你看看都一个月了,还一直问我们问题,像个傻子一样。”
“我也觉得,好像进入不了状况么。”
“唉,难怪Dan要不爽了,原来说Peter要辞职,还觉得这主管的位子一定是他的了,没想到突然来了个大陆妞,还是个肥婆,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猪脑子,就这么白白坐去了这位子,我是没这个心,如果有的话,也该不爽了。”
“是啊,你说她怎么进来的?如果是个靓女那可能是潜规则,但她这副样子,又才这点能耐,莫非是哪个董事的亲戚?”
“怎么可能?你看她的衣服,都是不知名牌子的黑色的套装,就看她背过一个Prada,还基本款的,脚上的鞋子就两双是CL的,一点看不出哪里有钱了。我看呐,也许人家有什么不为人知也不能为人知的本事呢。”
“什么不能为人知的本事啊?”
“比如床上的本事啊!”Elin暧昧笑着,“有些人就是喜欢肉感的么!”
Susan也笑,两人娇笑着一同离开。浑然不知道,她们得感谢何远的粤语水平现在还只停留在简单单词和骂人的话上,否则光是最后那句“床上的本事”就够让她完全不顾任何面子,直接冲出来扇她们了。
只是,听得懂骂人的话,尤其因为心虚,特别先仔细学了说人肥骂人猪的词语的何远,此刻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她狠狠吸气,得,已经被鄙视成傻子、大陆妞、肥婆、猪脑子和肉感了,其余的话语,虽然听不太懂,但凭Prada跟CL这两个词,也知道她们在攻击自己什么。真想冲着她们吼叫:你妈老子要是瘦子的话,背的起Prada就穿得起el!老子不缺品味,只是缺展现品味的身材而已!可惜,何远只能大叹气。
她咬着牙,终于开门,突然想起这两个长嘴妇还提到了Peter不爽,她不是猪脑子,随便想想也知道能让男人敌视一个女人,即使是个肥女人,也只有升职的事了。挡了人家高升的路,难怪这一个月来总是不冷不热的。
洗完手,何远还是无法平静下来,只能凝着一张脸回办公室,一下午都没走出自己的小隔间。心情不好,晚上连班都不想加,甚至硬是蹬着十公分的红底CL,连地铁都不搭,徒步走回住处。她很愤怒,这是当然,但这愤怒更多是针对自己,怎么就那么不争气,一个月了还是没有完全掌控所有的事情?怎么就是那么笨,不就是工作流程怎么到现在都掌握不了?
何远暴走了半个小时才到住处,脸上的汗大颗大颗流着,反正刷的是防水的睫毛膏,水冲都无所谓。她打开门,把脚上那双过去人生中最贵的鞋子随便踢掉,包也随手一丢,赤着脚走进卧室,立刻感觉到两脚脚底和大脚趾的外侧有刺痛感,何远无意识想着,穿大牌又怎样?还不是会磨出水泡来?
她走进卫生间,衣服也未脱就跨进浴缸冲起水来,从头往下淋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湿透的衣服贴紧皮肤,将她的曲线也展露出来,何远心中恼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以前就不知道节制点?!为什么就不知道减肥?!非要背着这些肉,被别人说成肥猪才知道懊恼,她恨不得拿把刀子割去那些碍眼的肥肉,前所未有痛恨自己当初薄弱的意志力。只有自己才能给人家侮辱自己的机会!
何远不断冲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冷静下来洗澡。好吧,更没胃口吃东西了。何远直接躺平在床上,头发湿着也不管,专心致志准备入睡。可是,那两人轻蔑笑着的语气,那几个恶毒字眼的发音,以及自己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不知所措依然纠缠着她,又怎么还睡得着?
第二天头晕脑胀进公司,不凑巧的是上午要开唐烜也列席的部门中层会议,这还是自她进唐朝第一天大堂见过以来第一次跟他碰面,想到自己一个月以来要论业绩没业绩,论人心没人心,论人际发展没发展,自卑的简直不想看见他。
何远鼓励了自己一早上,安慰自己这会议上也就市场部经理和几个总监发言而已,他们不过是必要时参与讨论,完全可以坐在人堆里不吭声才鼓足勇气走去会议室。
跟同科的几个主管一起下了电梯,还没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见唐烜带着机要秘书、渠道科总监及一干渠道科主管从走廊另一端而来,看样子是从他们办公室出来,打头的David自然是略停了脚步等他们走近招呼。何远身边众人此起彼伏叫着“唐总好”,她垂着眼也随大流的应付了几声,却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真心感觉没脸面对将她特意挖过来的唐烜。
她却不知,唐烜应着众人的招呼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其他人,却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会,David明显感觉他似乎有话要讲,刻意等了等却只看见唐烜转身进了会议室。这一个月以来他随时准备着被叫去回答Tracy的情况,因此时刻关注着,时不时还要叫Peter问下交接进度,但等了一个月,唐老板简直有点不闻不问的态度,让人有点吃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虽然听Peter讲来是一点就通,但何远毕竟还没出什么成绩,所以才不见有什么反应的吧。
何远却是无法进入状态,心不在焉盯着电脑屏幕听各家总监汇报,心里却在想着自己是否真的跳槽跳对了,她并不觉得唐朝不好,事实上是很好,但也因此集中太多人才了,生平首次怀疑自己是否真如唐烜如徐梁他们想的那样有能力。原来那个公司毕竟只是个地市公司,现在却是在唐朝总部,还做了主管,其实按照她在原公司的发展,也起码要再一、两年才可能被升职吧。所以可能真是她技不如人,才会感觉这么辛苦。
心里想的消极,就更不想搭理人,她垂着眼,完全没发现坐身边的自家总监David眼神已经来来回回在她跟唐烜之间转了好几圈。
David也有点无法专心,身边的下属是有点不在状态,但好在并没有多表现在面上,如果不是他刻意在关注估计也发现不了。但是坐在主位上的唐老板似乎也发现了,他虽仍时不时会针对汇报提些问题,但眼光却不知道已经扫过来多少次,David心里有些不确定,不知道对方到底会有何反应,怎么说也是他自己找来的人,想来也不可能在人前随便训斥,但看他没有主动来询问过也不曾听过跟何远有关的任何交代,又不是很懂到底为何带了这个人进公司。他心里斟酌着,或者他应该主动去汇报下这个新下属的工作情况吧。
会议没有拖很长就结束了,何远默默收拾东西,跟所有人一起想等唐烜先离开。她仍是垂着头,拿好了电脑和笔记本,眼光默默落在身侧地板上。那人毫不迟疑的脚步走过自己身边,不知是她错觉还怎么的,似乎略停了停,她呼吸一滞,还没反应过来,那脚步却已经离开,似乎从不曾停顿。身侧又哗啦啦路过一堆脚步,连身边的同科同事也全部走了,瞬间空荡荡的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此刻她终于抬起头来,面上却是自嘲的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期待他能光明正大去跟所有人讲她何远是他带进公司的人么?还是期待他去帮她到自己部门内带着走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何远嘲笑更深,期待那么多又如何,现实是,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这个城市也好,这个公司也好,这个部门也好,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面对,没有任何人能帮她,也没有任何人会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