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两位姐姐,我会减的,明天就减!”何远讨饶。
“你又这样!我跟你说,你如果减下来一定是个大美女诶!你就要这样浪费你这张脸吗……”
何远不等她们继续,端起自己餐盘就走,这样的对话她已经听了太多太多,但从来没有被触动过。她是真的找不到理由减肥,如果为了男人,为了一个一开始便不会在意她身材的男人,她是愿意因此而减肥的。可惜这样的人,她还没碰到过。所以,也就没有委屈自己去控制食欲的理由了。
今天过的真是艰难,一大早被唐烜心灵折腾了下,又赶活赶了一天,临下班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电脑右下角自己中心主任的□□头像不停闪动,何远心一沉,双击了还没看清字句,手机铃声大振,一看却是个没见过的短号,忙接起:“喂,你好。”
“你好小何,我是王益民。”
何远立刻坐直:“你好,王总!”竟然是公司老总。
“小何啊,今晚安排了大领导们一起出去吃个饭,你既然跟唐董是旧识,那一起去吧,你方便吗?”
何远饶是心里万分不愿也不敢推托一声,立刻回答:“哪的话,领导看得起,当然方便。”挂了电话却是一头砸在桌面上,心中大骂册那。平复了五秒钟才抬起头来,□□上徐主任说的也是这件事,心中叹气,果然小人物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十指灵活敲击键盘,回了肯定答案后,索性推开电脑,起身去茶水间喝水。
除了唐烜让她觉得有点不安之外,这样的饭局并不特别。何远想起以前,她当时虽然是实习生,但生性活跃,那时顶头上司Ada又很没架子,看她工作能力强,更乐于接近,所以时常没大没小一起玩闹,在喝过几次酒,发现她海量之后,便时常带着她去饭局,最后在公司年会时,Ada带着她在内的一帮人去跟其他部门的人拼酒,喝到最后,参与拼酒的人就只剩下她一个清醒的,于是一战成名,连难得出现在公司的董事长唐烜都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其实若只是会喝酒,唐烜看过几眼也就忘了,只是年后公司新接了个大案子,抱着集思广益的目的,在公司内部开放意见征集。当时CEO李桑海Sun选取了五条最佳给唐烜看,由他决定最后的立项方向。最后被选中的,就是何远的提案。经过了三个月没日没夜的努力,最后案子完成时庆功,唐烜特别出现了,全程为Ada一组人吃饭唱歌又泡吧买单,到最后,连何远都喝得七晕八素的才散掉,只是,借着酒劲,一向胆子就比一般人肥的何远,当晚据说对唐董事长又闹又卢,借着自己超强的口才,硬是灌了他好几杯,第二天上班时在电梯里碰到那晚唯二清醒的Sun才知道自己做了多蠢的事情。好在唐烜一点没放在心上,之后还让李桑海破格提她做了项目助理,甚至只要他到上海,若有应酬就一定会带上她。
以她这样的小喽啰,何况还是实习生,能够在一个超过一百人的公司里跟最顶层的领导者有接触的机会甚至还建立良好关系,的确该算是何远妈妈天天求神拜佛的奇迹了。所以啊,之后放弃一切离开的时候,若不是真的有了觉悟,心里的不甘怕是老早让她灭顶了吧。
何远洗了杯子,回到办公室就被主任带着去了附近的酒店。装修精致的包厢内,一个人也没有,两人倒是最先到的。过了好一会,唐烜才在众人簇拥下到达,被推让着坐了上座,与坐最下位的她面对面了。
她默默深吸气,既然被特地叫过来了,总该有点用处,于是绽开了笑容,与整桌子平时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同桌的大佬们觥筹交错,喝得不亦乐乎。整个饭局的气氛好的不得了,尤其众人见唐烜确实很买何远的帐,一敬必干,更被带动起来了。一顿饭一直吃到了十点多,最后在唐烜主张下才没有续摊。
何远也已是微醺的状态,却得帮着徐主任安排各位领导回酒店的回酒店,回家的回家,最后又只剩下刻意留下的唐烜,她笑着跟徐主任解释:“我带唐董去逛逛夜市吧,也算尽尽地主之谊。”
“好,那我先走了。何远,有事电话我。”
何远点头答应了,送他上了出租车,才回身对着唐烜道:“你该不会真想逛夜市吧?”
“找家咖啡馆,我们聊聊。”唐烜如往常一般,看都未看她一眼便大步走离。何远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慢悠悠走着,包也懒得背,只是随意坠在手上,没走几步,前面昂扬的身躯忽然一顿,回过身来从她手中拿过包就走。何远一愣,又笑,差点忘记了,这家伙虽然平时总是一副臭拽臭拽的样子,倒是一向很有绅士风度的。好似以前喝醉就一直受他照顾。
两人进了一家咖啡馆,在一个包厢内坐了下来。何远照着唐烜的喜好点了一壶龙井,给自己点了西瓜汁,如以前一般帮他暖杯倒茶时,忽然听他开口:“我打了电话给Sun,他去找了Ada。”
何远手一滞,茶水便洒了出来,她安静放下壶,抽了一张纸巾,默默擦掉水渍,脸上已敛了笑意。唐烜继续说道:“我很抱歉,早上在你公司说的那些话。现在心情还好吗?”
他静静等着回应,隔了好久却什么都没等到,定睛一看才发现,何远双目通红,眼内水光盈盈,却仍倔强着瞠大眼睛不让泪留下来。他抽了纸巾递过去,却被她推开,看她撇开脸去,视线定在地面一点,终于出声:“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说是这么说,可她到现在都没法在半夜三点前入睡,每天都在强迫说服自己,外公外婆还是存在的,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以此让自己不要绝望。而只要脑中闪过他们的脸,就忍不住会心痛如绞。
“不要伤心,你的外公外婆在那个世界不再有病痛困扰,一定会幸福的。”唐烜胸口闷闷地,即便知道这些话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还是希望能宽慰到她。中午知道她那么决绝地放下奋斗的一切,就是为了回来陪在重病的外祖父母身边,心中的触动不是一点点。但,在听到Ada说她外婆在去年过世,外公在五个月后也追随而去之后,便抑制不了去心疼她。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她当初决心有多大,但却换来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心里的痛苦怕是谁也缓解不了吧。
何远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涌出,在唐烜的注视下,不住下滑,她撑住额,垂下头去,哽咽说着:“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走……可是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段时间?……只要两年就好……为什么要在半年内就把他们都带走……”头好痛,酒精在体内酝酿,情绪激昂着,眼泪止也止不住,很远很远的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样太丑太失礼,但是她却控制不住,从外公外婆故去,只要一喝酒就会躲起来一个人哭,她以为悲伤总有一天会过去,只是那一天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每每想起曾经外婆看着她跟一干姨夫拼酒,然后第二天偷偷跟两个表弟哭说:怎么办,你姐姐嫁不出去了的时候;想起她一脸认真拉着自己说:远,外婆给你买了金子,有两颗,在你妈妈那边,以后跟你老公一人一颗做成戒指,就当是外婆给的嫁妆的时候;想起那时在上海,还住在学校宿舍,晚上突然接到表弟说外婆快不行了的电话时在那小小的阳台上失声痛哭,彷徨到不停在心中念佛号的时候;想起外公在第一次住院之后回家,沉默着抹去哭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外婆的泪水,但转身自己却红了眼眶的时候;想起外婆去后,外公老是去棋牌室被烟熏得身体更不对时,向自己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再犯就乖乖让外孙女骂的时候;想起自己像他撒娇说爸妈不让她吃东西故意饿她,外公笑的五官都皱了,哑着声音跟她说:远,要记得,你爸妈永远不会害你的时候,何远心痛如绞。
回忆越温暖,眼泪越炙热,她并不坚强,只是强迫自己不要想,不要回忆。因为一旦想起,就会像此刻般难以抑制心底的悲伤和绝望。她真的绝望,人要上进要拼搏,可是如果连最在乎的人都挽救不了,那上进拼搏的意义又在哪里?她才发现,心底的空洞根本无法用工作上的满足感来填充。
一个温热怀抱环住何远,将她头贴靠到胸前,有力的臂膀环住她,像是表达支持般加重力道,他的下巴轻搁在她头顶,就那样静静抱着她哭。唐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泪濡湿胸前的衣料,那衣料下跳动的区域闷闷疼痛着,他一向清楚怀中这个女生的性格,对于工作要强执着,对于生活却十分随性,一向大声笑直接说,人人都道她敢爱敢恨敢言,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过分投入,越容易放不下吧。
唐烜叹气,首次为自己只懂毒舌不懂安慰感到手足无措。
过了很久,怀中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却也没见她有下一步动作,以她性格,一哭完冷静下来就会推开他才对,唐烜又等了一会,才略松开臂膀,却发现她头软软垂着,定睛一看,居然已经哭到睡着了!这家伙,喝了酒之后还真是状况百出!
他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沙发上,再度坐回自己位置,这次出来司机也没带,自己的车也没开,全程是由她们公司负责的,要叫安排的司机来接人也是可以,但她不会喜欢被人看到此刻无防备的模样,只能守着等她醒来了。
看着她平静睡容,眼下清晰可见青色痕迹,看来到了这个公司,还是一如既往的努力。
何远醒来时有点晃神,心想着今晚床怎么那么难睡,迷蒙眼睛瞥到陌生摆设,许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记忆回笼,她缓缓起身,懊恼想着又出糗了,他应该已经先走了吧。才坐直,就见那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正趴在桌上,深邃眼睛专注看着她动作,却一声不发。何远的脸瞬间红了个透,两手狠狠抹了脸顺便抹去心底波动,开口道歉:"对不起……"
唐烜却不理会,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她表情,确定情绪已经过去,问了句:“酒醒了么?”以她性格,酒醉时借着酒力还愿意说点什么,清醒过来就不会再多说。
“嗯……醒了。”何远的脸烧得更热,她酒品真的不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对他失礼。
“那走吧。”他起身,拿过桌上单子就出了包厢。
何远拎包跟上,等他结完帐送他回了酒店才回家。
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中,看着半夜无人的街景,心思倒是清晰起来,他明天就走了,想必今后不会再见面,这样也好,她很清楚,唐烜不过是碰到了才想起她来,再怎么出色,对他这个手上人才无数的大老板来讲也不是不可取代,所以当初她辞职时,他也不过是打了个电话问了下而已。何远的心空荡荡的,当初在上海积极昂扬奋斗到底的生活,相对于现在位处底层毫无上升空间的碌碌无为,就像一场梦,连她自己都好几次怀疑,那个意气奋发毫无畏惧精力旺盛的人真的是她的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