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的空气已变得稀薄,且充满道不明的一股味道,像是腐了又腐的腐肉,风化干燥,一直消失不去,我封闭了两窍,黑暗中本就不需要视觉,唯有让听觉更加敏锐,我感到脚下踩着各种东西,还会碰撞发出响声,想来是那些年被吃掉的镇民无疑了。
这是魔的栖身之处。
我不觉有些紧张,唤了两声,堂主应了一下,随即到处走动起来,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人,处在这窄小空间里,寻找不知名的真相。
当日剑客两剑除了魔首,白烁烁的长剑一丝血也未染,正要入鞘,背后本该死透的魔首竟站了起来,分成两半的头颅一半耷拉在肩上,黄白的脑浆流了一地,盲眼转了一转,忽而仰天再度长号一声,爆体而亡,震得山石翻滚,熏得天昏地暗,绿色的魔气化雾,瞬间包围了整个镇子,终于让它成为真正的死城。
被魔气感染的人们先是周身起泡,那些泡本来是痒的,一碰又变成了钻心的疼,再然后,溃烂了,脓血贴着衣服干涸,脱衣时便撕下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粉色的肉来,稍年轻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咬着衣袖往墙上撞,一下,两下,墙上布满血迹斑斑的抓痕,却怎么也杀不死自己,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腐败,烂出了骨头。
在这满地枯骨里,只有剑客毫无影响,他立在众生之间,是唯一的神,但却无法拯救世人。
“听。”堂主忽然道。
我屏气凝神,捕捉周围一丝一息,茫然无靠的四周,忽然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响声,像铁器磕在木石上,但又比铁器要来得沉闷些,当中还夹杂着奇怪的呼吸声,像是以前医治过的胸口受伤的病人,灌入的空气把整个胸腔撑得满满的,呼吸间像风箱一样发出咝咝声。
“白副堂,多年不上战场,你还会使那套落白剑法吗。”
堂主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我觉得这语气有些抖,还是回答:“从未倦怠。”
“那就是你了,白副堂,别怕。”
堂主说完这句话,空气中的腥臭味忽然浓烈了,饶是封了部分感知,也能感受到其中压抑的腐臭味。紧接着,黑暗中忽然亮起二盏黄色的灯。
我一时无法习惯光亮,眯上了眼。随即,这两盏灯更近了些。
堂主同我背靠背站着,她更加放轻了呼吸,频率之慢让我都觉得要窒息,灯光越来越近,忽左忽右飘逸着,咝咝声也越来越响。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灯火。
人间遗魔,铁甲之蛇!
而我,畏蛇。
“!——”
我承认在那一瞬,恐惧占了大半,让我几乎握不住剑柄。
先出手的是堂主,我只觉眼前一亮,疏花扇已现,高悬在空中照亮视野,尚未看清咫尺之遥的旅蛇到底有多大,翠烟扇翩然转了一圈又回来,收了它吐出来的半条舌头,黑蛇痛得摇尾摆首,血点子四溅,烧得岩石发黑,我觉得脸上剧痛,忙抹了一把,手心沾了一小块皮肉,我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还是抽剑而上,洞穴被震得飞沙走石,我几乎怀疑下一秒就要坍塌,但它到底是好好立在那里,若青昧堂堂主副堂主死在这么个地方,还真是窝囊。
连心针去势如电,是昏暗里唯一惹眼的寒光,却皆被一一弹开,“打眼睛。”堂主冷冷道,疏花翠烟开合成一朵多变的花,洞内狭窄,落白剑阵无法开启,我只能借力飞上半空,灌催真气提剑掷去,修白剑拖着一条尾巴直奔眼看将要触及,然后蛇尾一扫,啪落在白骨里,还滚了一圈。
生平第一次,我出口骂了一句,干。
随即我又听见另一种声音。伴随耀眼白光而来。
那并不陌生,但因为太久没看见,所以也有些奇怪与怀疑。
百步飞剑。
戚柯带着冲天剑势而来,覆灭一切,曾经在多少年前,上任魔君用这一招震慑群神,沉默的人,沉默的剑,划出令日月无辉的一招,是绝杀,因为珍贵,所以不轻易现人。
因为一旦出剑,绝无后悔的机会。
戚柯剑带起的疾风碎石卷沙,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一击之下,生生在旅蛇脖子上插入半寸,迸出浓稠血花,旅蛇吃痛,摇头摆尾挣扎起来,洞穴摇晃不休,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没坍塌,也不知是多好的运气,我一边想着一边震开一块岩石,沙土迷了眼睛,只有靠本能去挥剑,戚柯又动,艰难抽离出来,我竟能清楚感知到剑刃擦过骨头时的摩擦声,令人牙酸的声响中,一道身影窜了进来,昂在立在蛇头,握住戚柯,上面还淅淅沥沥低落鲜血,他起剑,然后——又是一剑!
这次扎进的是旅蛇的眼睛,血雾与浆液瞬间喷溅出来,旅蛇痛极,疯狂用尾巴拍打自己的头,桑魔君岿然未动,死死握住剑柄,嘴角已淌下鲜血。我下意识扑向堂主那边,却被一股大力踢开,柔软衣料擦过我的脸,堂主已跳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借力而上,与桑魔君一瞬的眼神交汇,扇与剑已交换了主人。
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见堂主用剑。
那是在初接手青昧堂的时候,自然有人不服年纪稍小的堂主,彼时神魔交战,青昧堂作为居功甚伟的一门,亦有幸赴天君之宴,却在宴后遭李斯刁难,质问堂主一介泛泛女流,如何担此大任。
我想他是忘了,前堂主亦是女流,开创青昧堂的前前堂主亦然。
然而我还没提醒的机会,堂主已站了起来,我尚未搞懂腰侧为何一轻,堂主已将修白剑架上李斯脖子。
满地寂然中,堂主轻飘飘收了剑,道,晚辈不才,闻说李仙人一向指导下属快,准,稳三项剑法,这次献丑。
那时我尚不明白,为何堂主要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但我还记得那是堂主为数不多的几次握剑,冷面无笑,素袖静垂,雪亮长剑稳稳持在手上,比倒映出的月光还要冷。
而今手中再掌利刃,堂主依然是面无表情,可牙齿咬的死紧,桑魔君替她挡下蛇尾,一口血淋上剑身,半边洞穴已塌,光线一点点透了进来,在这半明半暗的空间里,堂主在蛇头站定双手握剑,狠狠往下刺去,戚柯剑同鳞片交错,擦出无数火星,桑魔君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同往下用力——
“嗤。”
浓厚浆血一层层涌出来,极慢,也极稠,两人身上不断冒出白烟,握剑的手颤抖,可见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本来亢奋挣扎的旅蛇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慢慢伏倒在我面前,不动了。
张开的嘴里喷出丝丝白气,我下意识捂住鼻子,还是感觉一阵呼吸发紧。
“这洞里居然能藏着这么大一条旅蛇,也是奇事。”
堂主松开戚柯,跌跌撞撞坐在一块较为干净的石头上,取出药水清洗伤口,不满地抱怨:“你怎么来这么迟。”
桑魔君收了剑,他头上居然还戴了一个极为滑稽的花环,虽然已经不成样子,桑魔君下来踢了踢毫无声息的旅蛇,背后衣物已被浸透,淋漓滴着血珠,他却似毫不在意一般,围着旅蛇转了一圈,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个布巾朝堂主一丢。
“集市上给你挑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