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荔莉骑着自行车驶入了淋漓的雨中。
之后的几天二人并未在课堂上相遇,季晴良几乎缺席了所有的公共课程。
他生病了,一直低烧伴有咳嗽。
每日越到夜晚便咳嗽得愈发厉害。服用了许多镇咳药剂都无用,实在无计便去校医院就诊。医生也是开了一些消炎药,让他每日来输液。
季晴良开始每日往返于租住地房屋与校医院挂水,有时候烧得人浑身无力便在床上瘫着,待精神稍好些再出发。
直到第五天,被王熙发现。
王熙是季晴良亲姐姐的大学室友,G城本地人,大学毕业后便回到老家进入体制内,然后结婚生子。王熙有不定期电话联系季晴良的习惯,询问是否需要帮他购买一些生活用品等。
最近一次联系季晴良,电话中声音有气无力,问及近况顾左右而言他。她在季晴良的故乡求学七年,七年间季晴良的姐姐及家人也是对她无微不至的关照,同时看着他从一个小男孩慢慢长大,她也是将季晴良当自己亲弟弟对待。
察觉情况不对,她便立马驱车前往季晴良的租住地。
敲开房门,季晴良正准备出门输液,见王熙到来,便又退回到厨房,准备倒水招待客人。王熙摇手表示别折腾,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厨房。绕过直接伸手抓起了水壶旁的药,斜眼看着季晴良,大声地念出:“拜复乐,0.4 g 每日一次”。
季晴良左手刚将一次性纸杯置于台面,准备伸手去拿水壶倒水,就被王熙用中指和食指掐住胳膊上的肉拧了一把。“大个仔了哦,叻叻猪哦,出年我帮你去拜山啦。”
季晴良只是低头不语,只觉得喉咙干痒难耐,一个劲地咳嗽,咳得肩膀颤抖。王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微发烫。她将药重重扔在台面上,语气骤然拔高,带着粤语腔调的责骂裹着心疼,“姐姐知唔知你咁样?”
“咁多年真系一啲进步都冇,你啲白话系唔系打咗钉???”季晴良没有正面回答王熙的质问,只是开始一味地调侃她。她也不再接茬,只是把台面上的药收进包里。
雨下得正急,她顾不上打伞,把人塞进车里直奔医院。到了门诊又重新挂号、重开检查,医生直接开了住院单。
另一边,厉荔莉则在程海锋的邀请下参加了周末学生会的聚会。
聚会在城郊一家烧烤场举行,炭火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闷出阵阵白烟。聚会上大家玩得尽兴,返程时程海锋邀请厉荔莉搭乘他的摩托返校。雨后的夜风裹挟着湿气,吹得人脊背发凉。厉荔莉坐在后座,往后仰着身子抓着摩托后座的扶手。
地面湿滑,返程一共有五辆摩托车,行至半途,领头的摩托车突然急刹,后车躲避不及,车身倾斜,车上的人被甩出,跌落在泥水之中。众人纷纷停车,程海锋首当其冲走到驾驶员身边询问伤势,驾驶员只是一味地摇头,表示身上并没有受伤,而是摔断了上下四颗门牙中的三颗,血顺着嘴角汩汩往下滴,摊开手掌掌心还躺着半块带血的碎牙。程海锋立即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厉荔莉也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
季晴良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住院生活着实有些无聊,窗外雨声淅沥,点滴敲打着檐角。他翻过身面朝墙壁,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消毒水气味随风飘入,刺鼻而醒脑。
太无聊了。
抓过窗边的拐杖,慢慢出了病房,顺着走廊晃荡。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瞥了一眼,没吭声。
救护车在夜色中疾驰,红蓝灯光划破雨雾。
急救室内程海锋在跟医生描述事发经过,厉荔莉则在一旁附和点头。初步检查没有大碍,只是下唇的破损需要缝针,牙龈的创口需要清创。
后续其他同学也纷纷赶来,急诊室被塞满了人,医生耐着性子跟每一个来询问病情的人解释。厉荔莉被吵得头疼,退到了门口的走廊。
住院这段日子,季晴良闲来无事便会来到急诊室门口看看,在这里可以看到世事无常和人间百态。
今天刚踱步到急诊室的侧门,便看见厉荔莉正对着墙壁认真地阅读公告上的文字。他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艰难地转身往后退了几步,借势躲在了自动售货机的旁边。
她怎么在这里?
她生病了?
她是来看我的?
不对,自作多情了。
从急诊室里出来一个眼熟的男生,与厉荔莉交谈了几句,男生快步朝他走来。
季晴良见状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了,于是心虚地连忙快步离开,奈何男生动作太快,他还未走远便已经到他面前。
男生没有理会他,只是投币,然后蹲下取出自己买的饮料,起身时侧身看了看还未走远的季晴良,两人目光对视,男生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季晴良,再快步回到厉荔莉的身边,将饮料递给她。二人交谈了些什么,齐齐转头看向售货机,听不清在交谈什么,只见他们用手指了指售货机的方向,然后二人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季晴良见状慌忙逃离,顾不得自己的步态歪斜。
他躲进消防通道,却听见厉荔莉的脚步声渐近。
肺部忽然憋了一口浊气准备呼出,喉头又干痒难耐,季晴良抬手捂住口鼻,努力克制不发出咳嗽声,脸被憋得通红。实在难受,腹部也因为咳嗽震动得生疼。
厉荔莉眼看越走越黑,便停下了脚步,开始折返。
返校后,季晴良的生活仿佛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不见厉荔莉与他同出同进,他的心情也由最开始的惴惴不安转而逐渐接受。生活变得安静,每天早早出门去上课,因为晚了楼道里会涌入大量的同学,这样他就不好走了。每天下课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因为走得太早人多拥挤。周末不出门或者窝在画室里画画。厉荔莉仿佛从这个校园里消失了一般,两人没有了任何交集,连公共课都不见人影。
厉荔莉的生活仿佛被程海锋侵蚀,他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的周围,有时会开着摩托接送她上下课。她对他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像季晴良那样交心,也不会拒绝。学业上,素描课简单糊弄,公共课能逃就逃。每天的午饭从她和林成、季晴良的三人行变成了林成和她大眼瞪小眼,偶尔被宿舍的姑娘挽着胳膊去食堂吃些淡而无味的饭菜。
慢慢地,季晴良发现对方似乎在刻意回避他。
天气已经从银杏满地的秋变成了阴雨绵绵、寒风瑟瑟的冬,渐渐地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装。
今天厉荔莉必须去上跟季晴良一块儿的公共课了,再不到怕是要挂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