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曙光才刚微熹,守备司令部前面的空地就被以南昌师大和女子师专两所学校为首的青年学生有组织有计划的占据。他们佩戴着各自校徽,手中标语大字醒目:
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同袍玩忽职守,国之不国,呜呼哀哉!
两辆军用吉普朝司令部径直开来,停在了戒严区外。尽管距学生阵列还远,赵自诚还是早就瞄到了标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回身一把拽过王蒲忱,指着抗议人群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王主任,你看这——!老子在前线抗战,回头还得被一群毛孩子戳脊梁骨!娘希匹的!”
“咳咳咳……”
王蒲忱神情寡淡得一如既往,似乎对于眼前盛况浑不在意。或许是有些风邪入体的缘故,刚迈出吉普就开始低头咳嗽,完全腾不出半点空闲来安抚身边这位气得七窍生烟的中将师长。赵自诚骂了一会儿也就渐渐没了劲头,漫不经心朝学生方阵望去,眼里忽然凶光一闪:
“哎,于清琢这娘们儿今天还敢来?!”
原本只顾低头咳嗽的王蒲忱一下被这个名字吸引,抬头顺着赵自诚的目光瞧去。与其他各校大同小异的深色学生中山装不同,女子师专阵列里飘扬着一片接天莲叶似的藕荷色衣裙。这些学生代表又正当十七八岁的好年华,佳衣配美人,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站在最前面的两位女青年就因没穿校服而显得尤为瞩目。她们年纪相仿,大约都是二十四五,应该也是刚走上讲台不久的年轻教师。其中一位身着淡色碎花旗袍,发髻谨然盘起,静雅从容,一副温文有礼的大家闺秀风范。
至于另一位……王蒲忱颇为嫌恶的皱了皱眉,细长的手指弹掉一截烟灰……那是什么打扮!
在军统,仪容整洁向来是可以和忠于领袖相提并论的金科玉律。王蒲忱自己就从来是一身熨烫平整的挺括中山装,连风纪扣都要一丝不苟的搭好。而眼前这位女郎哪里是来抗议的,简直就像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穷极无聊所以盛装出门逛街听昆曲的。
头发烫成波浪慵懒的垂在肩上,戴一顶缀有丝绢花的宽檐帽,白纱衬衫领口系着一只飘飘欲飞的蝴蝶结,搭配大摆格子褶边裙,从身材比例来看还很有可能穿了高跟鞋,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离经叛道的不安分感觉,酷肖那位逞强任性而又英气逼人的好莱坞明星凯瑟琳赫本。
于清琢出生在讲究克己复礼的日本,又经受过军校训练,即使不那么太遵循传统,但作为中央政府监察院院长于右任的侄女,也必然是家教森严,绝不可能会这样放浪形骸。想到这里,王蒲忱便极为干脆的把摩登女郎从视线中过滤出去,再也懒得朝那边瞧上一眼。
“王主任,咱可是说好了。进步学生那肯定不能抓,但要有趁机挑动内讧的赤党,我们守备司令部身兼攘外安内两项重责,就算上报到委员长那里,也必须要有所行动的!”
赵自诚昨天受了一副窝囊气,要不是上面严令不得与知识青年冲突,他非抄家伙把这些人都突突了不可。现在看他们又得寸进尺,把袖口往上一撸,竟然想仗着这个铁理由过去抓人。
“赵师长!”
王蒲忱声线陡然拔高,令人全然想不到竟是从他那具文弱的病躯里发出的。蛮横如赵自诚居然也被这一声略带沙哑的喝止惊怔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滚圆,但却真就没再上前一步。
“咳咳咳……”
似乎是消耗了太多体力,王蒲忱又开始低头不住的咳嗽起来。他心里十分清楚,只要发生冲突,不管是不是赤党从中挑拨,抗战时期不会轻动军队,这口黑锅一定会甩给军统来背。而上任第二天就揽上这么大责任,恐怕自己就是万死也没法向重庆交代了。
他用指间即将熄灭的烟卷吸燃了另一支烟,目光幽若深潭,状似无意的将各校情况尽收眼底。待看到南昌师大方阵前那位年逾六十的老学究时神情微动,孱弱的病躯渐渐胸有成竹的挺拔起来,转向赵自诚语气恭肃地劝解道:
“赵师长稍事休息,我先过去看看。”
王蒲忱长长吸了口烟又缓缓呼出,似乎在享受最后一缕余味,然后踩灭烟卷,正了正中山装的领口,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烟味,朝那位队伍当中最为年长的教授信步走去。
学生方队里出现了一阵骚动,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射向这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款步而来的生面孔,有人投去对官僚一以贯之的厌恶,有人则冒出些许好奇的目光,几位男学生已经从队列里站了出来,拦在那位老教授身前。
“秦副校长,晚辈受陈厅长布雷委托,向您问好啊!”
王蒲忱没有试图强行突破那些学生组成的人肉路障,而是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彬彬有礼的欠了欠身,语气恭谨真诚,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高一分则太强势,低一分则少底气。
眼前这位老学究名叫秦清白,是当年陈布雷初入《天铎报》的时政版主编,两人惺惺相惜引为挚友,可惜后来陈布雷从政而秦清白则投身教育,再未相见。而陈布雷是公认的党国领袖文胆,十年前曾担任过浙江教育厅厅长,刚好是王蒲忱上级,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让王蒲忱曾与秦清白有过一面之缘。而他向来记忆力远胜常人,尽管只是远远打过照面,此时搬出陈布雷来套近乎,居然也能说得毫不心虚。
注意到秦清白脸色渐渐和缓,王蒲忱心里顿时就有了底气。在心里斟酌一番,最终选择了陈布雷在民国元年发表的《知人难》中的一句,一字不差的娓娓背诵出来:
“民国新建,用人行政取之太滥,必有阘茸冒进之忧;出之过慎,落拓不羁之士,又不免见屏局外。斟酌两者之间,务使泾渭分明,贤良登进,洵非易事哉。”
看到这位长官不仅仅是举止斯文,说起话来也能旁征博引,学生方队里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再次望向王蒲忱的目光都变得友好许多。而站在后面的赵自诚虽然半个字也没听懂,但心里却有些明白,戴笠为什么会将后方补给重镇江西交给这位看上去病怏怏的年轻人掌管。
“一别八载,难为布雷先生还记得我这老人家。”
秦清白的眼神透过金丝镜框投射出深切的念旧伤怀,他轻轻拍了拍护在自己身前几位男学生的肩膀,慈霭的对他们点头致谢,然后转向王蒲忱微微颔首:
“请问这位长官怎么称呼?”
“晚辈王蒲忱,忝任忠义救国军驻赣办事处主任。”
“王主任来江西是为了调查军用物资专列被炸一案?”
“是。”
王蒲忱已经听出秦清白这是收了人情在给他搭台阶,于是也不再多做客套,挺直了身体环视各校代表,脸上的颓靡病容一扫而光,代之以踔厉奋发的凌云意气:
“战事一开,则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蒲忱蒙党国信任,并蒋委员长和戴局长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