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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北平无战事」陈年如昨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1 / 2)

 因为妻子去世得早,邹谨之当年去苏联留学时将年幼的女儿带在了身边。这样的经历让邹静绮一度以为世界上只有两种城市:冰天雪地朔风凛冽的莫斯科,和火云如烧夏水汤汤的南昌。

而昆明却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四季如春,西南联大书声琅琅,连下雨天溅在裙摆上的水珠都凉凉得沁人心脾。因为相关手续的缺失,邹静绮并没能如愿进入联大就读,不过她倒是凭借一口流利标准的俄语在附中谋到了一份教职。那里教务不多,联大又学风自由,她便常常抱着课本过去旁听。邹静绮家学渊博,国文基础很好,一来二去在旁听生里就出了名,与几位国文教授也渐渐熟络起来。

这天上午有国文系严春明教授主讲的《玉台新咏》鉴赏。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道路湿滑,邹静绮走得比平时稍早一些,到的时候上一节理学院课程还没结束,她就立在屋檐下和其他几位早到的同学一起等着。不久前在南昌,也是这样一个暴雨过后的天气,她曾以为自己就要被军统秘密枪决。现在想起来,不过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竟有种大梦初醒如隔两世的恍惚。

“空山新雨后,能饮一杯无?”

这是已经许久没听过的党内接头暗语,她飘远的思绪被这个声音骤然拉回现实。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位衣着朴素的斯文青年,之前在严先生课堂里有过几面之缘,也是位忠诚的旁听生,名字似乎是叫做张月印。邹静绮四下环顾一周,示意他跟自己一起稍稍向外挪挪,走到离其他同学更远一些的地方,这才微微点头正式致意,用暗语回应说:

“家里的茶凉了,酒倒还是温的。绍兴的米酒,要不要尝一碗?”

“不麻烦了,我喝杯水就走。”

张月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请教的姿势,把自己手中的课本向她递了过去。邹静绮刚才用暗语问他是否组织上有新任务布置,而得到的回答却说只是来调查一些事情,这让她不禁有些疑惑。可低头略略浏览过一遍课本,邹静绮就立即明白张月印是为什么而来。

“我就知道,军统嘴上说着什么共同抗战,实际搞得还是攘外必先安内那老一套!”

她压低声音恨恨说道。课本上夹带的简讯写得明白,军统以与日本谍匪勾结的罪名羁押了于清琢,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因为自己曾为于清琢写过入党推荐信,提到说这是正准备发展的进步教师,所以东南分局便委托昆明学委的同志来了解情况。

“月印同志,清琢虽然有些资本家做派,但只要回去看看她在妇声社发表的那些演讲和文章、在进步剧社排练的那些戏剧、还有组织的那些学生运动就知道,她绝对不可能和日本人有什么勾结!这一定是军统因为没有抓到我们这些人而采取的报复行动,我请求组织想想办法!”

望着眼前姑娘焦急的样子,张月印的神色倒仍保持得颇为镇静。他收回课本朝邹静绮微微躬身说着“多谢指教”,同时在她有些发颤的手上坚定一握,温温和和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静绮同志,你的意见组织会认真考虑。但勾连日本谍匪不是小罪名,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注意到邹静绮虽然在努力克制表情,但眼神已经流露出对这番猜测的明显不满,原本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也瞬间冷冷抽了回去。张月印在笑容里添了三分歉意,语气却丝毫没有松懈:

“当然,我本人并不认识这位于清琢,所有推理也都只是个人的武断臆测。但我之前在上海工作过一段时间,见过不少打着欧美做派的旗号来掩盖一些见不得人勾当的假洋鬼子,所以为组织考虑,我建议静绮同志仔细回想一下,你这位朋友是真的没有任何疑点么?”

真的没有么?

在张月印面前,邹静绮当然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定于清琢绝无问题。但那堂课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耳边不断回响的也还是这个问题。

按照于清琢自己的说法,她是儿时随父母移居海外的美籍华人,为了支援抗战而回到祖国。从语言上看,邹静绮挑不出什么毛病;生活习惯行事风格方面,于清琢更是比邹静绮之前在莫斯科和南昌遇到过的那些美国传教士还要美国做派。如果非要说有哪里不对劲,那就是……连自己这样的经济学半桶水都能分析出来高老板的身份有问题,于清琢作为杜克大学王牌专业经济学的高材生,真的会被恋爱蒙住双眼而什么都发现不了么?

比起风水宜人的昆明,此时的南昌简直闷热得能从衣服里拧出水来。就连向来注重仪表的军统,苦守在街边民居阁楼的几位行动组员也敞开了衣衫来吹吹风凉快凉快。而唐文理却依旧中山装衣扣齐整,泰然端坐于窗前,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巷口那方临时搭建的戏台。

这个戏台占据了城中央的交通核心地带,演出的是现今很风靡的所谓“革命剧团”带来的“进步戏剧”,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观看,观众中甚至还包括了几位美国援华飞行员,正在那里跟学生们有说有笑。唐文理知道现在无论是军统还是军队,一个个都急得跳脚:蒋经国再有两个小时就要到达南昌,可楼下这个剧团却还丝毫没有要收摊的迹象。

虽然军用物资专列被炸案在前两天公布了调查结果,却没能在关注度上盖过更早以前的于清琢入狱事件。以清剿日本谍匪为名,却行党同伐异之实。这样的报道和抗议口号,让调查结果的可信度大打折扣。现在这个剧团不肯让路,摆明就是等着向蒋经国告御状。

可偏偏演出的组织者就是于清琢,这让军统和军队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谁现在下去抓人,谁就会成为舆论轰炸的焦点。就算碍了经国太子的眼,好歹还能推诿扯皮一番;但如果非要去做那出头鸟,可就要被乱枪打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更何况,特高课派来增援的十六名行动队员,还多亏了这个剧团才得以偷偷渗入防卫森严的南昌城。这招暗度陈仓做得干净利落,怪不得和高桥秀一讨论到军统潜藏在特高课的线人黄皮子应该是梅若望而非于清琢时,他会有些欣慰地长舒一口气。

不过这口气怕是舒不了太久。

唐文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位置,那里的内衬有一个秘密口袋,现在里面藏着一张今早收到的匿名纸条:于清琢是内鬼。

从证据链条来说,唐文理一直以来都更倾向梅若望。可在军统流传着一句话,叫做“顺流即逆旅”,指的是当你觉得某件事逻辑太过顺遂的时候,很可能已经深陷另一个圈套之中,所以他对于清琢也并不完全放心。但现在真收到了对她的指控,却又觉得像是梅若望在反咬。

蹬蹬蹬——

门边传来一阵皮鞋急促蹬踏楼梯的声音,打断了唐文理的思路。转头一看,这位匆忙闯入的不速之客竟然是向来慢条斯理不温不火的王蒲忱。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被楼下的剧团扰乱了向来淡定的心境,他白净斯文的脸上显出了少许焦虑的潮红,几乎不出汗的体质也被现在这局面生生在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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