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过了七点,天边仍残存着一丝暮光,映在顾维钧府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清可鉴人。曾可达起居室的里间有哗哗水声传出,似乎是在淋浴。王副官和一位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则规规矩矩地等在外面的客厅里。那年轻人的养气功夫显然尚未够格,焦躁之色溢于言表。
“崔中石就要跑去上海了,你们倒沉得住气?”
匆忙赶来的于清琢声音微喘,双颊透着浅浅的霞红,可见这一路走得甚急。在房间里闭关了不知几天,才终于把从崔中石家里带出来的那箱账本都看完了。因为实在有太多疑问无法解释,就连妆容都没来得及仔细涂匀,便赶去了东中胡同,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邻居说崔中石被调去了上海,几小时前就和家人坐着警察局的专车去火车站了。
央行员工的内部调动居然能劳动警察局这样鞍前马后,看来崔中石到底还是把那笔赃款转给了徐铁英。而他得以被调去上海暂避风头,或许就是徐铁英拿钱以后举手之劳的回报。
“这件事情曾将军已经知道了。而且崔中石没能上去火车,被徐铁英扣住的事情也知道了。”
王副官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手上也没歇着,从暖瓶里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于清琢。
徐铁英扣他干什么?临时变卦,是因为钱没有到账,还是终于察觉了崔中石的赤党身份?
于清琢愣怔间一时忘记了杯子里的水还有些烫嘴,囫囵喝了一口,热气燎过喉咙,立即牵引出一串低低的闷咳,连带着肋骨的旧疾都隐隐作痛起来。她皱了皱眉,弯下腰用力压紧了伤口,却猛地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这两种可能其实是殊途同归。崔中石现在扮演的,或许正是十年前自己在南昌特高课的那个角色,牺牲一颗死棋来盘活全局。
“于督察您没事吧?”
王副官上前一步去扶于清琢,却被她反攥住袖口问道:
“昨晚……哦不,应该是前天晚上或者更早,方孟敖开车把崔中石带去了哪里你知道么?”
“噢,您说的应该是您来北平那天吧?听说是去了后海,但没让郑营长走近,所以谈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崔中石脱衣服跳了下去,没多久又被方大队长救上来了。”
“救?”
于清琢秀眉轻扬,敏锐地咬住了这个字眼,刨根问底道:
“崔中石不会水?”
“应该不会。”
于清琢缓缓落座,终于为混乱纷杂的思绪寻到了一缕光亮。那天上午,曾可达有意无意地把崔中石往中统军统方面扯,结果晚上就来了这么一出以死明志的戏码。或许一般人看着是有点匪夷所思,但于清琢获得的两枚云麾勋章都来自抗战时期的卧底功绩,落在她眼里,可就显得欲盖弥彰了:这是要切断联系保护同志。崔中石是赤党,方孟敖也是赤党。
“把监视警察局门口的同志都撤回来。”
曾可达终于从里间走出,一边好整以暇地整理袖扣,一边朝那位学生装的年轻人吩咐道。他似乎并不惊讶于清琢的到来,冲她略略点了点头,又转向王副官说道:
“把监视崔中石家的同志也撤回来。”
年轻人和王副官对望一眼,显然都没太领悟长官的用意。但曾可达既然没解释,年轻人便不敢多问,更不敢耽误执行,双腿一碰,响亮地应了声“是”就转身离开了。于清琢看着也有些一头雾水,正要开口,王副官就先一步替她把疑惑说了出来。
“长官,属下能不能请问,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曾可达这时候倒显出了几分曾文正公的气定神闲,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方孟敖还在他父亲家么?”
“是。方步亭去了北平警察局,现在还没回去,方大队长一直在家等着。”
王副官虽然满腹疑团,却仍旧言语清楚、对答如流,看得于清琢眼里也浮现出了一丝欣赏。
“徐铁英要杀崔中石了。我们的人不要沾边,让方孟敖把账都记到徐铁英头上去。”
曾可达放下水杯,望向于清琢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凌云意气。
“清琢兄,从明天开始,彻查民调会、彻查北平分行,就都要仰仗你和方孟敖的配合了。”
王副官由衷赞叹了一句“长官英明”,就小跑着赶去各处通知。于清琢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若有所思,曾可达这番话终于补齐了她心中最后一块疑惑的拼图。
虽然只跟方孟敖见过一面,她多少也能看出一些敏感率真的性格。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地下工作,但如果崔中石恰在此时离奇死亡,贴近本性的真情流露,反而会成为他最自然的掩护。什么配合查账、什么民调会百分之二十股份、什么调去上海,崔中石分明是蜘蛛吐丝般编织了一张大网,精打细算、步步为营,只等各方粉墨登场。徐铁英、曾可达、于清琢,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不过是一只牵线木偶。而这场好戏的枢纽,就是这场并不慷慨的赴死。
“可达兄,崔中石求仁得仁,我们就这么遂他心意?”
“那清琢兄你的意见呢?”
“保崔中石,离间他和北平分行,从而彻底厘清账目。”
于清琢抬眼直视着曾可达。她知道,曾可达不插手,就等同于蒋经国不插手,要说服他违逆上意并不容易。但崔中石设下的死局一旦构成,整个北平就会被搅得一团糟。
“徐铁英没有拿到钱,绝不会杀崔中石。如果他决定下手,就说明崔中石的作用有人替代了。”
尽管并未指名道姓,但曾可达显然跟上了思路,明白那个人只可能是崔中石的上司,方步亭。
“方步亭去警察局,看起来像是方孟敖给崔中石搬的救兵,但说不定反倒是一枚催命符呢?如果北平分行跟中央党部连成了一线,可达兄,这笔烂账可就真的谁都查不明白了。”
曾可达眉间蹙成了一道浅川,目光游移不定,显然心里正水火相煎,无所适从。
“清琢兄分析得不无道理。但如果崔中石不死,方孟敖和赤党的联系就不会被切断——”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方孟敖或许能楔进北平分行,但绝对楔不进北平分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