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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北平无战事」陈年如昨 > 第三章

第三章(1 / 2)

 回响在西山的整点钟声渐渐消散在夏日午后慵懒的微风里,被惊起的麻雀又扑簌簌地落回到高墙边架起的铁丝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更衬得会客室里安静得不寻常。搪瓷杯仍在于清琢手臂范围之外的地方孑然孤立,水面上的热气已挥发大半,原本直立如峰的芽叶也徐徐沉了下去,而她却没再试图去拿,只是抬眼定定望了王蒲忱许久,缓缓问道:

“北平的赤党不止邹静绮一个,为什么非抓她不可,而且去了南京都要把人骗回来?”

王蒲忱略一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答话,只是把搪瓷杯朝她那边轻轻推了推。于清琢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环抱双臂向后慢慢靠在椅背上,嘴边泛起一丝自嘲般的苦笑。

“噢,差点忘了,《保密条例》现在对我也适用。”

“清琢,邹静绮我们是一定要抓的,但没有谁想杀她。”

于清琢愣怔片刻,转眼一琢磨随即心下了然,问道:

“因为邹谨之?”

王蒲忱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自抗战胜利以来,为提振经济,国府试着推行过几次改革,但谁又愿意把已经到手的好处让出去呢,结果无一例外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民众苦不堪言、怨气冲天,万千将士浴血八年积攒下来的政府信誉也随之被挥霍得几近殆尽。反倒是赤党在其统治区内实行的土地改革迎来了一片叫好,尽管《大公报》和《观察》的几次调查都显示,民众对他们仍抱有不少疑虑,但此消彼长,毕竟势头不妙。

虽然留学苏联多年,邹谨之却似乎对赤党并不热衷,担任国府经济顾问期间也婉拒过延安方面的邀请。因此,如果他发表文章支持币制改革,不仅能压制张嘉璈的反对声音,更可以借此聚拢民心,告诉民众赤党不可相信、配合国民政府才是唯一选择。但邹谨之学者出身,文人气极重,哪怕蒋经国几番好言相劝,也不肯将政治立场置于学术意见之上。王蒲忱这时候从北平师大学生的嘴里撬出了邹静绮,可算是雪中送炭。

于清琢双眸微闭,手指深深掐紧了环抱的臂弯。

币制改革势在必行,容不下半点差错,因为虚弱的国府经济已经无法承担再一次失败带来的损失。其实从同意回国那一刻开始,所有事情就都没有退路了。这时候再去计较方法手段,还有什么意义呢?不成功便成仁,她和王蒲忱共同期许的清平盛世,全在这最后一搏了。

王蒲忱垂眸深望着于清琢,感到淡金色的煦暖阳光正在从她身上一点一点移开,让她和自己一起置身在这铅灰色的阴影里。他微微抬手,似乎想将于清琢推到亮处去,可于清琢却忽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目光平静如水,只是语气里隐隐带着自厌似的苍凉。

“我知道了。”

她缓缓抚过无名指上的祖母绿,一转头,就正与王蒲忱投来的目光交汇。

“干嘛这个表情,对现在的我感到失望了?”

“一百步哪来的资格对五十步失望。”

王蒲忱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将于清琢揽入怀中。细长的手指捋过她柔软的发丝,那里面仍残余着光明的温度。熨烫在手背上的触感,一如记忆里那个永远鲜活的南昌的夏天。

“能遇见你,是我三生有幸。”

窗外传来机动车马达刹紧的噪音,应该是曾可达来了。两人相视无言,自然而然地彼此分开,一同沿着来时的青砖长廊朝门口走去。阳光变换着角度洒在他们肩上,时而晦暗,时而耀眼,而在他们身后,两只比肩而立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宛如一对栉风沐雨却仍屹立不倒的劲松。

庭院里有些刺眼的光亮毫不意外地映出了曾可达那张典型的江西汉子面孔,可在他笔挺军装的背后,还跟着一辆警用吉普,车牌上赫然写着“北平0001警”。党通局联络处主任兼北平警察局长徐铁英穿着乌沉沉的制服从里面施施然走出,脸上堆着纡尊降贵的亲善笑容。

“抗战时在重庆,与右老有幸见过一面。人之彦圣,其心好之,真乃我辈楷模。今天见到了于督察,果然也是风采照人,足见右老家风啊!”

于清琢欠身谦让了几句,落后两肩以示恭敬,徐铁英道声“惭愧”,却之不恭似的走在了前面。其实,若非曾可达以国防部调查组的名义执意相邀,他根本不打算往西山跑这么一趟。不比那些少壮派骨干,每天批阅公文到凌晨破晓,次日还能精力充沛。昨晚因为第四兵团和民调会争抢那一千吨粮食的事情闹腾了整整一宿,徐铁英现在已经困乏到了极点。况且曾可达手握二号专线指示,他纯属陪衬,何止是降尊纡贵,简直就是自贬身价。至于监察院的颜面,于右任对中统军统是什么态度人尽皆知,就算党通局愿意顾及,人家也未必领情。

走在望不见尽头的长廊里,听着耳边王蒲忱不时传来的低低咳嗽声,徐铁英觉得心情有些莫名的燥郁。可在他身后,同样忙碌整晚的曾可达却是好兴致,跟于清琢闲聊得十分起劲。

“清琢兄,行李我已经让王副官送去了张自忠路……噢,放心,装有审计函证的那只放在了顾维钧府,还派有专门的青年军看守,绝无闪失。”

这句话飘过耳畔,让徐铁英猛地从浑噩当中清醒过来,他终于明白了曾可达一定要自己作陪的原因:商量释放学生不过是幌子,借监察院之威敲山震虎才是目的。监察院掌握着审计大权,这时候又派来一个学经济的于清琢,就是要防备北平分行利用假账蒙混过关。

月初为了替方孟敖洗脱赤党嫌疑,自己甚至不惜将空军中将侯俊堂送上了枪决场,北平分行也允诺说要将原属于侯俊堂空军的那百分之二十民调会股份划到自己名下,却迟迟没有兑现。这时候断不能坐视他们跟国防部预备干部局连成一线,反过来断自己的财路。

徐铁英因为困倦而微眯的眼睛顿时圆睁,像一只慢慢苏醒的猛虎盯紧了对危险毫无觉察的羔羊。于右任执掌监察院近二十年,权威固然无可撼动,但对这位侄女的来路,恐怕还真未必有自己清楚。毕竟三年前的昆明一二一事件,中统云南分局可是第一时间就找上了自己。

听着徐铁英大义凛然地说着诸如“法网恢恢”之类的空话,曾可达简直从心底里生出厌烦来,他冷冷打断这些长篇大论,朝王蒲忱要来了抓捕学生名单。震慑徐铁英的目的已然达成,释放学生反而成了无关轻重的小事,很快就有了结果。有通敌嫌疑的仍旧扣押,再从剩余那二十多人里面挑出十一二名,让他们跟着于清琢走出西山监狱,算是给外面的同学一个交代。

曾可达亲自开车送于清琢前往位于张自忠路的住所,那里距国防部调查组所在的顾维钧府相去不远,旁边是经济稽查大队让给东北流亡学生居住的和敬公主府,再往东一点,就是段祺瑞执政府,那里驻扎着全城最阔绰的衙门:华北剿总北平警备司令部。尽管日头渐黯,夏日的炎炎暑气仍旧萦绕周身挥之不去。曾可达一身少将军服装束齐整,汗水从帽檐边沿顺着鬓角淌了下来,可他却毫不在意,一边熟练地掌控着方向盘,一边对坐在旁边的于清琢感叹道:

“记得那年在南昌,经国先生想调你去后方,清琢兄那时可是说什么也不肯借右老的光啊!”

记忆的藤蔓忽然被勾起,十年前的往事顿时前赴后继地扑面而来,让于清琢有些措手不及。

“是啊……那时候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还大言不惭地说不喜欢背靠大树好乘凉什么的。”

她抿着唇浅浅地笑了笑,眼睛里翻涌出深切的怀念,整个人都因为太过出神而变得恍惚,让曾可达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什么,只好在略显尴尬的短暂冷场之后匆忙转换了话题。

“被我们这么一吓,徐铁英必定会催促北平分行尽快转账。百分之二十的红利少说也有几十万美金,要做平这么大一笔款项,难免忙中出错。知道清琢兄舟车劳顿,但还是要麻烦你辛苦一趟,赶在他们串通之前警告北平分行,不要妄想动什么手脚。我今晚也会去见方行长,痛陈厉害,让方孟敖能真正为我们所用,与你配合,彻底查清所有账目。”

于清琢原本想说所谓的审计函证,也就能勉强唬住徐铁英那样的外行,至于在银行业手眼通天的老油条们,恐怕早就“下有对策”。可是看见曾可达因为兴奋而跃然闪烁的瞳眸,与挡风玻璃上反射的阳光交相辉映,赫赫昭昭,一时间又不好意思去浇灭这份热忱,就随口附和了几句。见她没有反对,曾可达的情绪便越发高涨起来,渐渐有了些得寸进尺的意味。

“当年清琢兄在军统两获云麾勋章,是出类拔萃的精英。因此,想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方孟韦?”

从机场去西山监狱的路上,于清琢已经从王副官那里听说了上午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的小公子、北平警察局副局长方孟韦大闹国防部调查组,还连带着刀刀见血地揪出曾可达履历一番冷嘲热讽的事情,这时候不由得偏过脑袋,带着一脸戏谑笑意向他瞧去。虽然知道于清琢并无恶意,曾可达的脸色还是微微转白,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和缓,勉强报之以一笑。

“我还不至于和那毛头小子一般见识。我想要调查的,是燕京大学经济系教授梁经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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