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南昌师大负责校园卫生的校工早早就回了家,放置清扫工具的仓库附近人迹寥寥。唐文理从竹林中穿行而来,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身上的藏青色夏布中山装熨烫平整,只是领口那枚代表中央政府职员身份的青天白日徽章不翼而飞。他在仓库后门高高堆起的柴垛下停住脚步,双腿一碰深鞠一躬,一张口竟是极为流利的日语:
“少佐阁下,您久等了。”
晚风送来林间竹叶沙沙的响动,倚坐在柴堆旁的青年男子慢悠悠站起身来,披在肩上的粗布外套滑落在地,露出左肩层层缠绕的绷带以及隐约可见的血迹,让他雕刻般刚硬而棱角分明的脸平添少许病态的苍白。他目光阴沉地瞥了唐文理一眼,低头看向自己肩上的伤,冷冷道:
“唐桑,你们那位文职出身的空降主任,枪法准得很哪!”
这位青年男子正是在中正剧院枪击杨虎城的始作俑者,日本特高课派驻江西情报处处长,陆军少佐高桥秀一,左肩的枪伤也是在行动中拜王蒲忱所赐。而忠义救国军里负责与特高课卧底黄皮子单线联系的行动组长兼副主任唐文理,竟然是变节投敌的内鬼!
唐文理有些惶恐的把身体挺得更直,再次深鞠一躬刚要说什么,就见高桥秀一抬了抬手示意现在不想听,急忙闭了口肃立一旁。高桥秀一捡起外套重新披上,用毫无起伏的声线问道:
“杨虎城死了没有?”
“正在抢救。少佐阁下枪法神准,我看见他胸前出血量很大,应该会死。”
高桥秀一面沉如水,显然对唐文理的夸赞并不以为意,继续用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语调问道:
“那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唐桑却没有留守待命,军统就没人怀疑么?”
“少佐阁下请放心。我向他们报告的是:正因为事态严重,所以要面见黄皮子了解情况。只要说是特殊任务,最终结果就可以直接报呈戴笠,王蒲忱无权过问。”
“既然军统没有人怀疑你,那今天守备司令部加设关卡的事情为什么不报告?!”
高桥秀一起句时音调很低,说到最后却尖亢得直刺耳膜,显示出无边的震怒。唐文理用手背在额上抹了一把汗,神情更加惶恐不安。两人原本计划利用军统整个安保计划都是由他具体布置的机会,让高桥秀一留下几个炮灰故意经布控区域直接击毙,既掩护了高桥秀一也掩护了唐文理自己。却没想到赵自诚在平时无人驻扎的小路上设了特别关卡,拦住了一车特高课组员,尚不确定是被俘还是被击毙。
尽管明白现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但唐文理在官僚主义盛行的中央政府效力多年,深知如果不及时把责任撇清,让高桥秀一认为自己是被王蒲忱怀疑所以才无法得知最新行动计划,后果只会更加严重,甚至有可能就此成为弃子。因此他只是稍作犹豫,就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少佐阁下。”
看见高桥秀一虽然脸色狰狞可怖,却并未喝令他闭嘴,唐文理稍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说道:
“蒋氏既然是总裁,就要防止一家独大,因此军队、情报和财政这三条线互相没有交叉。王蒲忱向戴笠负责,赵自诚却是向汤恩伯负责。王蒲忱出身文员,拘谨保守,绝对不敢做出这种冒险举动。应该是赵自诚因为和杨虎城同出陕军,所以自己加设了关卡。”
高桥秀一斜他一眼,神情渐渐缓和,似乎认同了这种解释,语气又恢复到原先的毫无起伏:
“尽快确认那几个人的死活,之后你该知道怎么做。另外,关于黄皮子的调查有进展么?”
唐文理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知道现在该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信封,极为恭敬地双手递上:
“少佐阁下请看,这是当时惊雷行动之前黄皮子送来的情报。我第一次与黄皮子接头是在戏院,她带着花旦的扮相与我见了面,当时不能确认男女。但现在,我推断她是个女人。”
信封里是一张素笺纸,上面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符拼接成几句话,大概介绍了关于炸毁军用专列的预谋。这份珍贵情报经由黄皮子传递到单线联络的唐文理手中即被截留,这才有了被土肥原贤二高度认可为毫无破绽的行动。
特高课要求计划筹备阶段所有参与者都不得外出,黄皮子可能也因为行动受限所以就近取材。可这人竟然可以在自己眼皮底下把消息传递出去,又能在专列被炸后迅速将怀疑对象瞄准单线上峰,从此拒绝和唐文理的一切联系,高桥秀一实在有些难以相信,有着这样机警头脑的卧底会仅仅因为事出突然就犯下这样低级的疏漏。因此他并不着急下结论,只是冲唐文理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唐文理应了声是,稍稍停顿几秒整理思路,一气呵成解释道:
“只要黄皮子还没死,就一定会找机会和军统其他人联系。要保证联系的人无论如何不会投敌,应该不会是初来乍到摸不清底细的王蒲忱,我认为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杨虎城。他本人虽然不是军统,但历经风浪、嗅觉敏锐,又可以随时和戴笠直接通话,正符合她的需要。”
高桥秀一将视线从手里的信函上移开,颇为赞许地落在他身上。唐文理竭力忍住嘴角几乎就要逸出的洋洋笑意,从另一个口袋里找出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纸再次双手递上:
“少佐阁下,这就是今天在剧院所有与杨虎城接触过的人,共十一位。其中有两个女人,都来自女子师专,一个是国文教师邹静绮,还有一个是政教处主任梅若望。正如我一再强调的,王蒲忱是文职出身,枪法不可能那么精准,除非当时有人将少佐阁下的方位透露给他,这才大大提高了命中率。而从杜鹃行动开始时所处位置来看,能进行这种提示的人,只有梅若望。”
唐文理原以为说完这些分析以后得到的赞许起码应该加倍,可高桥秀一此时的目光却是幽深复杂、明暗不定,像是不愿意相信,却又不敢不有些相信的样子。江西特高课里能像黄皮子那样接触到爆炸行动整体布置的人并不多,如果只考虑女人,那就是梅若望和清水玉子。高桥秀一仔细回想在中正剧院时两人的举动:清水玉子一如既往的出色完成了任务,包括最后那声表示撤退完毕的尖叫都恰到好处;而负责策应全局的梅若望居然出现在自己和王蒲忱之间的射击直线上,倒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那就按你的思路查梅若望吧!但邹静绮也要查,还有女子师专其他人,什么邹谨之什么于清琢,都要回去查清楚有没有军统背景。”
宁可错杀不能错放,高桥秀一有意把邹静绮和邹谨之当成障眼烟雾放了出去。不过理智过后便是感情:梅若望是他派驻江西后第一位并肩作战的同伴;而清水玉子……他冰冷的唇线不知觉牵起浅浅弧度,仿佛被这个熟悉的名字带回了九年前还在仙台军校任教的时光。那个整整三年都在给自己送花送巧克力死缠烂打的小丫头如果叛变投敌,原因难不成还是因爱生恨?
“你怎么还在这里?”
看到以为早就回去着手调查的唐文理竟还站在自己眼前没走,刚从往事里回过神来的高桥秀一不禁有些微怒。唐文理被他突然迸出的怒火畏缩了一下,带着怯意吞吞吐吐说道:
“少佐阁下,我妻子女儿还有弟弟一家人在香港……”
唐文理弟弟原本在江西前线抗战,但中日武器装备差距显著,当局内部又派系林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到阵亡通知书。在这种忐忑不安当中,高桥秀一适时地用将妻子女儿还有弟弟一家人安置在相对远离战火的香港作为诱饵,成功策反让他投靠了特高课。
“哦。”
高桥秀一有所领悟的挑了挑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信封递了过去,唐文理如获至宝般接过,竭力克制着想要立即拆开的渴望,礼节式的加问了一句:
“少佐阁下还有其他指令么?”
“听说蓝衣社刚组建时成立过一个特殊小组,为保护身份,每人都配有两套密码,一套与直线上峰联络使用,另一套则由书记长掌管,而且当第二套出现时就要立即停止与第一套的所有联系。唐桑就是滕杰发展的第一批成员,你看黄皮子会不会和这个小组有关?”
蓝衣社是中华复兴社的别名,滕杰是创始人兼第一任书记长,而作为军统前身的三民主义力行社正是隶属其中的核心组织。高桥秀一问起这些,显然是怀疑黄皮子已经和军统接头,只是唐文理自己暴露了却不自知,还在将怀疑指向梅若望。霎时间,唐文理感到刚才那种惶恐不安又找了回来,心里火烧火燎,额上却冷汗涔涔,飞速运转着大脑仔细斟酌字句回答道:
“我是民国二十一年经由日本明治大学的学长滕杰推荐加入的蓝衣社,参与过所有代号的起草,但其中并没有黄皮子。民国二十二年贺衷寒继任书记长之后,就不再有特殊小组计划。”
唐文理这次学乖了,只陈述事实而没再邀功似的加上判断。高桥秀一似乎也对自己这种猜想不抱太大希望,微蹙着眉头思索片刻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唐文理毕恭毕敬退下,慢步走进竹林,可一离开高桥秀一视线,脚步就立即加快许多,张望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之后,疯魔般撕开信封,如饥似渴地盯着家书和那几张照片。人头攒动的香港码头,妻子女儿还有远离战场的弟弟一家人透过赛璐珞胶片对自己微笑致意。唐文理眼里渐渐升起一团雾气,觉得什么气节什么家国都是虚幻,只有这样的平安喜乐才是可以握在手里的真实人生。
忠义救国军驻赣办事处大楼就在眼前不远,唐文理把照片和信收好放在内袋,用力拍了拍脸,整理出惯常的硬汉表情。刚走到门口,就正与往外走的两人打了个照面:守备司令部师长赵自诚大步踏来虎虎生风,落后一肩的忠义救国军主任王蒲忱则如鹤般优雅徜徉不疾不徐。
“哟,这不是去执行特殊任务的唐副主任嘛?怎么,刺杀杨将军的凶手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