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夭念
壹
“哗啦啦——”
泛着黑锈的铁链互相碰撞着,潮湿阴森的牢狱甬道里传来它们喑哑的摩擦声。
我早早的就等在了外面,不顾小倌的提醒和瑟瑟的秋雨。
终于,杜陵梦,我又见到了他。
我颤抖着上前,想要拥抱他。
杜陵梦身上的枷锁很安静,如同他这么个人。
“琴——”
他依旧冲我温柔地笑,消瘦的脸庞看起来尤为的亲切和善,只是,动作上却是让人心凉,他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眉道:“娘娘。”
我浑身一颤,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他以前都是叫我夭夭的,是的,我叫夭夭。无姓无字的夭夭。
“娘娘,是时候了。”小倌又一次沉声地提醒我,他的意思是说帝的人可能就在附近,不宜多待,恐生是非。
我眼前一清明,深呼吸一口,喝道:“还不快给琴师开开!”
“小心点,别弄坏了琴。”杜陵梦淡然地说,眼神不知看向何处,一点不似在牢狱中带了两个月的死囚。
性子还是那般啊。
我一直注视着他,眼里映出第一次遇见的他的身姿。
半年前,六个月前,一百八十日前,梅雨季。
前面的男子步履矫健地走着,两边是红墙黑瓦,涂着金色的漆。
他,正走向深深的宫闱里。
鞋旧。体长。发黑。青襟。灰衫。紫包。
可能是他的身影太过耀眼,以至于到最后我才注意到别的一些东西,比如男子背后紫色布包里的那把琴,什么都不需要问,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是一把琴。
“这是桐木琴呐。”男子后来说,那是我听到的最温柔的声音,“好多年前,一位知交的故人赠予的。”接着男子又笑,那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当温润如玉。”
记得,翌日,小桥流水,琳琅景致,他在练琴,我闻声而来。此情此景,我穿一袭白色长裙,直望到他月牙的衣袍,青瓷的腰带,绯红的木琴,于是断然道。
“我叫夭夭。”他不说话,我说,恍惚间竟有琴音破碎的声音。
终于抬头望,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如此温和,波光闪烁中泛着道不清的情愫。
“琴师。”
他只两个字,我似明白了一切。
贰杜陵梦。
这三个字是一个月后帝告诉我的。那是在帝的合、欢殿里。
帝在一百零六天后终于又翻起了我的牌子,作为一个妃子,我已色衰爱弛。宫里多的是二八年华的小主嫔妃,而我已经是二十八的半徐老娘了。可想而知,我当时的喜悦心情,诗经里的那些句子是不够形容的。
于是,我盛装出席,只是,面容不妖媚,衣色不浮夸。我知道,帝不喜欢奴颜媚骨的人。
不知道为何,我一直都是最了解帝的人。
合欢殿。多好的名字。就如帝和我夜夜做的事。
殿上,靡靡之音环绕于梁,多情娇媚的舞女扭动着腰肢,檀木的画屏都一一撤去,轻扬的纱曼妙的飘,朦胧中竟是些裸着玉体的处子。
呵,我莫名觉得好笑,百日的岁月,帝的喜好竟变得如此。看来我以后说话要多填几个“曾经”了。
收拾好心情,我微笑,水目流转,闲庭信步的走向帝。
帝还是那模样,狂妄的带着笑意睥睨众人,眼神总是斜视,好似假寐,头发也总不修理,长而凌乱,每每和帝在榻上时,他的头发总是极好的遮羞布。呵,衣着也依旧,漆红的长衫,然而很暗沉,犹如鲜血流淌遍地最终凝结而成的色泽。
帝曾经坏笑着对我说:“这颜色真的是血干涸后形成的哦,一个人最心爱的女人死了,倒霉的是血溅了孤一身。”
而当时,我的心绞痛又犯了,只有强颜欢笑的敷衍。
我上前拜服,请安的话还未说完,只觉眼前一闪,便委身进了帝的怀里,我自然而然的贴上去,帝的怀抱比以前更温暖了,我又听到他的心跳……这下,我终于被惊到了,帝他何时这样……这样的心跳分明是,哎,不知是哪个女子,又有何等的姿态。
玩笑的话还没说出口,帝就亲吻了我,很炽热的吻。
“夭夭,你有没有想孤?”帝问我,带着命令霸道的口吻。
“怎么可能不想?”我哀怨的话还没说完,帝就一边大笑着一边身形一转。
这一转,我望到了我的神祗,望到了我的羞耻,望到了我苟延残喘的卑劣。
那个男子,那个琴师,那个我赞扬的温润如玉,正望着我……
殿上唯一的帘布挡住了他,而现在,一切都看得清明,帝抱着我,唇从我的嘴角碾过我的耳畔,宽厚的手掌正伸进我的里面。
琴师……
心有种浸入冰谷的绝望,这合欢殿里一切和台下静静凝望着我的他是那么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帝今日要我,难道是偷看他练琴的事被人发现了告诉了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