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延的记忆里,高三那一年他似乎比别人过得都要轻松。
当别人正焦头烂额地为志愿和学校踌躇犯难的时候,他的目标却早在母亲的安排和指引下确定了下来。
Z大中文系,这个从1924年就专门培养政坛人物的地方,这个他的父亲和南叔远伯伯就读的院系,毫无悬念地成为了他人生下一站的目的地。
成绩的优秀和音乐特长生的优势让时延在最后冲刺的一百天里毫无升学压力。
每天,他更多的是在排练室里练习那首“Gypsy Dance”,因为这个曲目是他母亲归国前最喜欢的曲子,也是他两个月后前往法国举行个人演出的压轴之作。
正当别的同学咬着笔头认真地做着模拟试卷的时候,排练室里的时延用它自己的方式刻苦着。
他的琴拉得很投入也很卖力。
因为他母亲说过,任何事情要做就做到最好、最极致,否则如果只是打杂一样的存在,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做的好。
时延从小就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父亲辞世后,母亲的话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价值取向的根本来源。
他默默地回想着母亲的话,觉得没什么不对的,便重新往琴弦上涂了松香,然后为了母亲,为了台上只有主角才拥有的掌声与荣耀,开弓继续。
法国的行程,与他设想的无甚差别,顺利、平稳却没什么任何值得惊喜的地方。
但他母亲却觉得这是一次巨大的成功,便联系了市政府的南伯伯以归国华侨的名义和G市首次在海外成功举办个人演出的由头在市府的专属宴会厅为他举办了庆功宴。
很仪式的流程,很形式的讲话,连饭菜都是在既定菜谱里挑选出来的寓意良好的款式。
时延吃得索然无味,但他的母亲却很高兴。
出于礼貌,也出于对母亲的尊重,他听话地配合着,即便母亲拉着他找南伯伯似有若无地聊着他和南月的事,他也耐着性子面带笑容地听完了。
他的情商并不算低,母亲和南伯伯的谈话里所暗示的内容以及南月多次的情感暗示他都了然于胸。
但是,他对南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对他来说,南月只是妹妹,别的什么也不是。
但双方家长却因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缘故对他们俩之间的结合很是热衷。
时延有些无奈,私下向母亲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出乎他的意料,母亲在南月这件事上并没有特别的坚持,只答应他:
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家底比南月更殷实,容貌才华比南月更优秀的女孩子,她就不再干涉。
时延端着酒杯,把身边的女生回顾一圈,发现确实没有谁的条件比南月好,只得劝说自己:大约,别人口中的“缘分”就是这样的吧。
庆功宴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时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Z大校务处。
十月,开学时的热闹已经在各大校园散去,时延做了一个简短的新生报道后,便拉了行李箱径直往校外母亲为他单独安排的公寓去了。
交学费的时候,南伯伯其实帮他把宿舍的费用一并交了,但临出发前,母亲还是建议他单独到校外的公寓里居住。
一方面按照时延父亲的经验,中文系的课程基本上靠自学就可以完成,无需在学校里逗留过长的时间,另一方面,住在一起的人多了,单独练琴的时间和效果多少就会受到影响。
时延听着母亲的分析,稍稍思量后,觉得住在哪里都一样,便索性随了母亲的心,微微的“嗯”了一声应下了。
12-10,时延住的房间是这栋公寓的12楼10号房。
他简单地洗了个澡,除去身上的风尘仆仆后,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朝外看去。
江边上的这栋建筑是日式公寓,虽然不高,但采光和风景都是绝佳的。
时延稍稍偏过头,便可透过整面墙的钢化玻璃看到这条江的景色。
此时,一轮红日正在江上徐徐降落,桥上则来来往往地穿梭着各色车辆。
他木然地看着,心里平静无波,毫无起伏。
在他心里,人生中最重要的只有小提琴,只要心无旁骛地按照既定步骤和目标完成小提琴演奏的任务,让自己成为舞台上的主角和焦点,人生的价值就能得到最完美的诠释。
所以,和成为“主角”的目标相比,这一平米七、八万才买得来的美景终究只是“陪衬”,实在没什么欣赏和观看的价值。
他平静地转过身,重新坐在沙发上摸索着琴身,思考是否需要给琴上的弦重新涂抹松香。
此时的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手里再平常不过的松香,竟在后来成为他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或许是常在舞台上出没的缘故,他虽然只有二十岁,见过的漂亮女人却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