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红烛初上,灯光摇曳。香袖光着脚从屋里走出,却听见台上有人吊着嗓子,唱着汤显祖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香袖闻声望去,却见戏台之上,粉黛水袖、身姿婀娜的立着一个人儿。香袖只觉这人儿眼熟得紧,她戏腔中的悲切之感让香袖不禁落下泪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生者可死,死者可生。”
戏台旁的红烛在这一句哀叹里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火光缭绕里,香袖大声喊着让那戏子下来,可那戏子却还是不停的在跳,在唱。大火的烟雾让香袖呼吸困难,无法发出声音。香袖无奈,只得往火里走去想将那戏子从台上拉下。却被身后的姐姐们拽住,半拉半拽的拖出了大厅。
姑苏城里最大的青楼一夜间付之一炬。
那夜过后,香袖不知道被转手过多少次。每个陌生的夜里,香袖都无法成眠。总是不停的梦见那夜的场景,戏子像个巨大的火球,不停的翻滚,眨眼间就滚到香袖旁边。“死者可生。”在这一声唱句里香袖尖叫而醒。主家的人们总是被香袖的叫声惊醒,醒来之后,香袖又被转手到别家。
牙婆子实在气的牙痒痒,掐在香袖身上的力度越来越重。
“你这牙婆子,真是让人嫌弃,你看好好的小姑娘让你掐成什么样?”一道好听的声音从香袖的耳边流过。香袖只觉得声音落在耳朵里说不出的舒服与安心。
“红袖添香,我这正缺一个可心的丫鬟,留下吧。” 一只好看的手抬起了香袖的下巴,香袖的眼睛顺着细白的手臂看去,阳光洒在男子的额前的细发上,男子好看的眉眼,散发着温暖的气息,是怎样的倾城容颜啊。香袖从前只觉得楼子里的花魁姐姐好看,可眼前的男子,在容颜上不知胜过花魁姐姐多少倍。以前楼子也是有容貌比女子好看的小倌,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香袖只觉得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娘气。可眼前的这个男子无处不散发着干净和安心的气息,让香袖无端的横生出一股情愫,道不明,说不清。
牙婆子领着银子千恩万谢的退出去的时候,路过香袖身边,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鬼魅的对着香袖说道“你若这次再让主家撵出来,我就把你卖给山沟里的老瞎子。香袖,你知道的,老 !瞎 ! 子!”说罢,不怀好意的往香袖身上一摸,咯咯的笑着便出了府门。
香袖被牙婆子这么一摸,刚刚的安心瞬间被心上不知何时爬起的恐惧和凉意赶走的无影无踪。香袖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寒冬腊月,心底的凉意让自己的牙关不停的哆嗦。
每年山沟里都会来人向牙婆子来买姑娘。牙婆子就将那些长的不好长期卖不出去的姑娘拉进一个屋子里供山沟里的人挑选。而每一次山沟的人在挑选人的时候都会在每个姑娘身上摸一把,发出狰狞的笑声。香袖因为模样还算精致,所以牙婆子并没有将香袖放在那堆姑娘里。可是每次当香袖被主家退回的时候,牙婆子就会抓着香袖在旁观看。香袖总在这一声声狰狞的笑声中落荒而逃,四处逃窜。
从前在楼子里时,姐姐们就告诉香袖,被送来卖身并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被卖进山沟里,尤其是卖给山沟里的老瞎子。卖身的运气好的被大户人家相中,小门抬进去做个姨太太,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了。运气不好的苦几年攒点银子,寻一个老实的庄稼汉,赎了身子,下半辈子凑合也就过了。可是要是被卖进山沟里,那这下半辈子全完了。山沟里那些人,从没个人性,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就拳打脚踢,打死了往山沟沟里一扔,尸体都找不着。人死了都不能入土啊。哪怕命再不好的人,死了也是可以入土为安,可是被卖进山沟里的人,就是死也不能安啊。
青楼的女子从不敢奢望上半辈子,却只能寄希望予下半辈子。她们说与香袖的话,多半带着期许和恐吓。其实,青楼的女子哪有运气好的,多半的都是在青楼苦死一生。年幼的香袖听不懂话里的期许,却在这话里感到了无限的惊恐与忧思。
所以香袖最害怕就是被卖进山沟里,如今牙婆子一恐吓就如同身处其境,哆哆嗦嗦向主家的公子爬去,“香袖会很听话的,求少爷收留下香袖。不要赶香袖走,香袖很听话的。”
那公子听到这话先是楞了一下,再看香袖哆哆嗦嗦的样子却觉得好笑,那牙婆子对香袖小声说话的时候也是看见的,却不知道那牙婆子说了什么让这小姑娘吓成这哆嗦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心疼,当即好看的眉角一翘,“我既收下了,有何道理赶你走。可是香袖啊,你要知道,入了我杜颜回的府门,生是我杜颜回的人,死是我杜颜回的魂!”说罢便招呼底下的小厮领着香袖往住处去。
香袖的心上那些遍布的惧意在公子坚毅的语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以后好多个漫漫长夜里,香袖只身漂泊在船上的时候,都会在梦见颜回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坚毅,没有一丝犹豫的样子,便再也不能入睡。
秦淮河在那以后,好多个夜里,幽幽怨怨的琵琶声总是在冰冷的江面上飘荡,找不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