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拼命地用脚踢车门:“开门!停车!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司机见了,急忙对秦苏说:“赶快拉好你儿子,别让他弄坏了车!”
温子玉看见温岚远远地被抛下,嚎啕大哭起来。他趴在后面的车窗上,使劲儿地拍着车窗,大声哭着,叫着,温岚看见他张大嘴巴痛苦的样子,可是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哭着跑回了家中。
看见温岚不见了,温子玉发出一声可怕的哭声,很久都没有喘过气来。秦苏吓得面如死灰,她抱住温子玉:“不要哭了,不要哭了,过一阵我们就去接你姐姐。”
原本冷清的房子在秦苏和温子玉走了之后显得更为冷清。家里所有的东西能带走的几乎全部被秦苏打包带走了,剩下的都是那些不方便移动的东西,比如破旧的家具和那张宽大的木床。
温岚一个人住在这座空房子里,开始不停地做噩梦。梦中她不止一次地梦到温子玉的哭声,就像那天她所看到的那样,趴在后车窗上,用小小的拳头拼命地捶打着车窗。
“姐姐,你骗我,你骗我。”温子玉哭着说。
没有温子玉陪伴的日子,温岚开始一个人上学。没有人跟她讲笑话,没有人和她讲故事,下雨的时候也没有人把砖垫在浅浅的积水里。温岚穿着露着脚趾的布鞋跨过积水,自己给自己讲故事,想象温子玉在县城的新生活。
奶奶就住在村头,距离她家并不远,但是自从她记事起,奶奶几乎没有来过。奶奶是个满头银丝、弯腰驼背的老婆子,牙齿已经掉光了,她裹脚,穿绣花鞋,走路的时候颤巍巍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的爷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掉的,总之从她记事起,便只有奶奶一个人生活。她住在村头那个很小地方土坯房里,土墙上有煤油灯烧黑的痕迹。村里早就开始用电了,就连温岚家里也早就用上电了,可是奶奶却还是每天举着一盏煤油灯。
在温岚的记忆力,奶奶很少来她的家里,大约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儿媳妇。秦苏也并不喜欢奶奶,只在过年的时候才象征性地去看望她一趟。奶奶一个人生活,她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给自己洗衣服,自己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到集市上买菜。
温岚有两个姑姑,都已经嫁人,也很少过来看奶奶。她们偶尔会塞给她一些零花钱,奶奶就会小心地把那些钱藏起来。
温岚环视着家里的时候,每一出都能牵出一些她不愿意想起的往事。包括她和弟弟一起在墙上画的画,秦苏总是坐在那里对镜梳妆的梳妆台,永远都冒着热气的小火炉……这一切无不让她伤心,每当看到这些,她总能看到仿佛弟弟还在淘气而开心地笑着,秦苏依旧对着镜子小心地梳理那一头长发,小火炉上还温着她刚做好的饭菜。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为了过去,这个曾经装满回忆的屋子里,如今只剩下孤单的她自己。
温岚想要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当她吃完剩下的最后一粒米时,温岚找了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上了院子里的大门,然后扛着书包来到小溪边,把钥匙丢尽了流淌的小溪里。小溪带着钥匙越流越远,越流越远,终于再也看不到了。
就像越走越远的温良。
就像越走越远的秦苏和温子玉。
温岚提着蓝色的书包去了村头的奶奶家,奶奶正坐在土坯房里,围着一个小火炉喝稀饭。她慢慢地吞一小口,然后把碗转一点,换一个新的位置重新吞小口。奶奶满是皱纹的嘴上下噏动着,就像两块皱巴巴的布。
温岚站在门口,挡住了土坯房里的光线。
“奶奶,我来跟着你了!”温岚大声喊道。
“什么?”奶奶缓缓地抬起头,仔细辨认了好一阵儿,才认出温岚来。
“我从此以后就跟着你过了!我妈妈走了!”温岚大声喊道。
奶奶的听力不太好,她放下碗,颤巍巍的起身,然后开始给温岚盛锅里剩下的稀饭,一边盛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道:“我早就看不惯你妈妈了,她又懒又任性,也不知道心疼你爸爸。现在可好,弄成这样……”奶奶把锅里剩下的半碗稀饭递给温岚,“吃过饭了吗?”
温岚点了点头,把书包靠着墙角放下。
“我早告诉过你爸爸让他和这个女人离婚,你爸爸就是不肯。把你爸爸逼走也就算了,自己还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说,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今后这老脸往哪儿搁呀?”奶奶继续絮叨着,又把盛好的半碗汤倒进锅里去。
“我一大把年纪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让我怎么照顾你啊?何况吃吃喝喝还有念书、买衣服,这些都得钱,我一个老太婆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啊?你妈妈走的时候给你撇下钱了吗……”
温岚本打算进屋里去坐一下。听到奶奶的话,她又把书包重新拎起来。
“奶奶,我上学走了。”
“你说什么?”奶奶的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困难。
“我说,我要上学走了!”温岚把音量提高了三倍。
“哦。”奶奶说着,又颤巍巍地在煤炉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稀饭慢慢地喝了起来。
温岚提着书包上学去的路上,有人拦住温岚:“小东西,你妈妈去哪里了?”
那是一个男人,带着一脸不坏好意的神情。
“你才是小东西。”温岚骂道。
“嘿——你这个没爹没娘的东西,还骂我了?”
“我就是骂你,怎么样?”温岚大声骂道。
“你有种你别跑!”男人做出一副要追赶她的样子,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温岚想了想,拎起书包扭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