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你。”
“都是我的错。”
“是我给了你这个身份,让你连见见这三千繁华的世间的机会也没有。”
从出生起,枕笙就开始听着这几句话长大。
其实她很想告诉外面那个貌似是她娘亲的女子,她,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世间再美好又怎样,她却从一开始就不曾见过那个娘亲口中的繁华。没有见过就没有期待,没有期待,又为什么要因不得见而倍感失落?连枕笙自己都不是很在意的事,她并不希望那个女子为此感到内疚。
那个她只在刚刚出生时睁眼见过一面的女子啊,总是那么温柔。不仅在盒子里为她准备了很多世间难求的法术秘籍,灵丹妙药,来确保她的成长和法术的修成,还时常对她讲着各种处世方式,神家礼仪......尽管——她也不知道枕笙是否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只是,这破盒子只能接受外来的信息,纵使枕笙一个人在女子留下的秘籍里的影像指导下花了一万年的时光坑坑巴巴学会了说话和写字,她也没法告诉女子这个好消息。
她说不出去,但她全都知道。
女子名叫帝姬,神界的长公主,是她的娘亲。枕笙本该有人人歆羡的身份,只是,也许是命运不允许她如此顺利获得别人一辈子追求不到的东西。尽管娘亲的地位非凡,她的父亲,却是一个为神界所厌恶的存在——堕神。所以别说是枕笙的存在不能为人所知,那帝姬曾经和堕神相恋过的事情一旦被泄露出去,这等级森严的神界都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于是,枕笙一出生,就被关进了无锁盒在,这六界之内无人能够打开无锁盒,自然也就没有谁可以得知到她的存在。可就是这样残酷地近乎卑微的活下去的方式,也是枕笙的父亲以生命为代价换回的。神界,只是个无情的世界。
她的父亲堕神路白,原是神界掌管命盘的司命,因为了救曾经帮助过在人界渡劫的他的一个书生的一家而私自改写人界命格,被神帝关在了历劫塔中,接受七七四十九天的雷劫的惩罚。但当他刚一走出历劫塔,就被人告知那一书生的命盘不仅又重被改写了回来,而且劫数更加残酷,连个全尸也没能留下。雷劫加上心中郁结,路白一时间走火入魔,成了堕神。
而原本就和路白相恋的帝姬为了和他在一起,从神殿里私逃了出来,二人在人界倒是过了一段很是神仙眷侣的生活,但因为怀了枕笙,帝姬法力衰微,二人最终还是被神帝所找到。
神帝很是疼爱这个妹妹,便私下压住了这件事。又经不住妹妹的哀求决定放了路白,但要求二人永世不得相见,并且枕笙一旦出世就要抹杀她的存在。
路白瞒着帝姬在神帝面前谢罪,以性命做代价恳求神帝放过帝姬和他的孩子。这神帝倒也不是凉薄之人,但枕笙的存在绝不能为五界所知,于是他在路白自刎后,他打定把枕笙关进无锁盒的主意,这样也算完成了对路白的承诺。
当帝姬赶到时,路白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她怀着枕笙在路白的尸体前守了七天七夜。因路白的死过于悲痛,帝姬提前生产。于是,就这样,枕笙在她父亲尚未冰冷的尸体前,降生了。而她刚一落地,就被她所谓的舅舅从母亲手里接过,关进了帝姬早已预料到的她的最终归宿——无锁盒。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在一个除你之外再无活物的空间里,你能忍上多久?
九万年不见朝夕的岁月,到最后是连枕笙也算不清时光匆匆。可惜她连忍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打一开始,就不曾有人赋予过她出来的可能性。然后,终于有一天,她突然想起她还在娘亲肚子里时,就听见了的,父亲为她算的一卦——
“娘子,我们的孩子,承天劫所降。伴随她的出世,必有一场六界动乱。”
于是正如父亲所预言那般,神界大乱,诸神混战,母亲将她托付给仙界后,恐怕便追随父亲而去了——这么多年,要不是还有个她,母亲也不会苟活到现在。
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终于有一天枕笙醒了过来,这场大梦悲凉,可终究还是有所感悟。世人皆说这无锁盒无锁,无人能打开,那是从外面而言的,那么......里面呢?
枕笙掐了个开锁的诀,盒内空间传来一声声悠长的古钟声,枕笙知道,这个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囚禁,终是即将结束。只是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告诉那个温柔的女子,她从未曾怪过他们,感谢她和父亲,一个以生命为引,一个以时光作陪,让她终是来到,这十丈软红,阅尽繁华。
然而时光散去,他们终已不见,就这样,悄悄死在了,前来与她相遇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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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上空,劫云渐渐停止了聚集。离殇突然绽放了一个奢靡的笑容,“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我看这盒子里的东西怕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真神降世吧?且这真神的身份可来头不小。你们看”,说话间,离殇用羽扇轻轻指了指已显露出来部分的天雷,“这雷劫可是紫色的,这个真神,怕还是个神帝后代呢?”
杏望抬头看着劫云不语,心里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难道这神帝和帝姬早已预料到神界毁灭的大劫,特意将神族血脉放在这无锁盒里养大,以防上古真神的血脉断绝?那为何又要通过个小仙使送到仙界来,托他保管?
“那这要真弄出来个真神,我们又该怎么办呀?”万劫状似毫无心机地开口,实则想赶在真神出世前完成利益分配。
“万劫兄你这句话可就不对了,这上古真神要真的还有血脉存活,我们自当以这个真神为尊,就像神界尚存时那般共处,又岂有怎么办之说呢?离殇兄,你看我说的对吗?”杏望含笑,淡淡望向离殇。这仙帝之位他才刚刚坐上,贸然发动战争,于他而言,没有半点好处。为今之计,拉拢好战友才是真。
离殇妩媚地做了个梳理头发的动作,这动作虽泛着女气,由他做来,却丝毫不显违和。
“这个,便要看这盒子里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现下它尚未面世,我们到底该怎么做,也怕是不好提前下定论吧?”
这会儿倒是不急着表态了,杏望又淡笑着转向万劫,“那万劫兄,你看如今我们联手也不一定能冲破这个禁制,不如大家先坐下来等等,等这盒子里的东西面世,再做打算,如何?”
万劫轻哼一声,未多说什么,随离殇一起在杏望的带领下到天坛附近的天机亭内坐下。
而这三人看似在这里静坐等候,实则已开始派遣手下部署人马,一旦发生异动,军队便可以立即做好应战准备。
眼见这雷劫已劈到第四十九道,杏望这才将视线收回亭内,似是转移话题地开口,“我见万劫兄一直随身带着这个小哥,不知他是.......”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万劫身边这个有些奇怪的男子。他戴了一张白色的面具,以金丝镶上繁复的花纹,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见容颜,下巴倒是颇尖,双眼是魔界罕见的赤色重瞳。据说这眼睛在魔界是魔王降世的象征,而这万劫居然就把他带在身边,也不怕地位受到威胁吗?
万劫哈哈大笑,回头看向男子,而杏望惊奇地发现在万劫回头的一瞬间,男子的瞳孔就变成了正常的黑色。“什么小哥,这孩子和你一般岁数,不过倒是天资聪颖,现在是我的右使。不知道,将来又会怎样一番作为啊。”
男子立即跪下,“界主妄言了,陌忘只想一生在界主大人身边侍奉,不求有何作为。”万劫看着陌忘淡笑不语,许久才道,“你这孩子就是胆小,起来吧,我堂堂魔界右使,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跪下了呢?”
陌忘站起身,刚想开口,一阵轻笑传来,“在吾面前,跪下又怎么了?”
众人闻声向天坛中心看去,只见天坛外围的禁制已渐渐散去,隐隐约约现出一个女子的绰约身形,“吾乃帝姬之女......枕笙,尔等见吾,还不速速行礼?”
九万年岁月已过,此刻她才发觉,原来,她连名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