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说捐毒有那么一刻是美的,那定然是在傍晚时分了。此时的捐毒依旧风沙弥漫,却减去了几分灼热。夕阳背后的天空染上了血色,血色的边缘是明晰的金光,穿着白袍的谢衣在这金光下渐渐走远。那身影,肃穆得逼人,也纯粹得逼人。
沈夜下界来到此处的第一眼,便看到了这样的谢衣,只觉陌生得可怕,一时不知自己心中是喜是悲。
背对着他的人在夕光下缓缓回首,看见了自己久违的师尊,神情丝毫未变。
“……谢衣,”沈夜似笑非笑,掩在长袖下的右手却死死攥起,“当真是……许久未见。”
不远处的谢衣神色寡淡,他一反沈夜记忆中的温文体贴,只是一味的沉默。他不想答话,也不知道该答些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不会有丁点儿让步。此时此刻,说再多,也不过枉然。
“呵。怎么?下界不过区区廿载,你便忘了尊师重道?”看到谢衣沉默的样子,沈夜心中一直压抑着的火忽地蹿了上来,话语中不禁带出了冷笑。事实上,这话刚出口,沈夜心中便升出些许悔意,眉头也微微蹙起。同时,他也有些期待,期待着自己的弟子如昔年一般在犯错之后乖乖谢罪,然后悄悄露出讨好似的笑,这样,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往事一笔勾销,师徒两人重归于好。
然而,这世间的事,总是不称沈夜的意
——“往日种种如川而逝,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何必重提。”谢衣终是说出了沈夜不想听到的那句话,语气平淡,面上死寂如水。他白袍的袍角因着法术,在大漠的风沙下依然洁净无瑕,却难免随风掀起,继而飞扬。
沈夜的心坠了下去,一切的欢喜、担忧、后悔、害怕……都通通如潮水般退去,不再留丝毫痕迹。
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仿佛要将谢衣的身影刻入自己的神魂,随后——
——链剑破空而出,直击谢衣。
谢衣面色不改,只是转变身形,躲过了这威若雷霆的一剑,举重若轻,与昔年狼狈的模样相比,状若两人。
沈夜并不意外,同样的一击,二十年前的谢衣躲不过,不代表如今的谢衣躲不过。似乎值得欣慰的是,谢衣在武功上总算有了些长进,可惜——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下一秒,链剑以一化八,向谢衣袭去!
谢衣放出舜华之胄,本以为能挡住这些剑,却不想这八把剑竟幻化出无数鞭影,绕开舜华之胄,向自己缠来。
他本该速速躲开,他本能多开这一击的。但一种炸裂般的疼痛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纠缠住他的全部意志。他的身体忽的一滞,登时便被鞭影抓住了时机,严密地包围起来。
沈夜心中并没有什么欢喜,他反倒皱起了眉,却也来不及想太多,操纵链剑将谢衣绑好,使他动弹不得,这才上前查看。
这一看,便察出了不对。
此刻的谢衣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修长的偃师之手死死地攥成拳,仿佛在承受莫大的伤痛。
可是沈夜能够肯定,自己的链剑并没有真正伤害到他,普通的皮肉伤对自己的弟子来说更算不得什么。那么,谢衣想必是在来到捐毒前受了重伤……
一想到昔日百般爱护的弟子曾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伤害,沈夜心中便升起怒火,只想将那些伤到自己徒儿的人千刀万剐,让他们粉身碎骨,但此时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得找人医治谢衣。
想着,沈夜将谢衣拦腰抱起,打开了去流月城的法阵。
流月城位于北疆上空,常年飘雪,未见杨柳之色。许久未感受到这肆虐的冷风,刚入流月,谢衣便感寒凉,只觉魂魄之痛,又加深了一分,但他浑身昏沉,且为人所缚,也做不了什么。倒是沈夜觉出了什么,立时给谢衣身上加了一个暖咒,行动时更添迅捷。
沈夜沿着幽暗的长廊疾步走着,廊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壁上精致的花纹显得大气而空虚,沈夜的玄色长袍随着主人的步伐而快速移动,满是凄惨的华丽,就如同将败的牡丹,虽仍旧雍丽,却失去了从容,但好在还未落入那死气沉沉的境地。
穿着这华服的紫薇尊上只恨这长廊太长、七杀的宫殿太僻,只恨这祭司神殿每处都设下了法阵,以致他不能瞬间移动到瞳的住处。总之,急迫之时,什么都是不如人意的。
好在,七杀殿再远,也终是要到的。
沈夜顾不得侍从惊异的神情,等不得通报,便径直闯入了瞳的蛊室,也打断了瞳的“喂食”,他难得以这般绝对的语气命令于瞳:“瞳,救他!”
上一次他以这般口吻与瞳说话,还是二十多年前谢衣刚刚出逃之时。
瞳的脸上不见怒色,对那废弃的蛊虫虽有遗憾,却也转瞬即逝,他已隐隐猜到沈夜带了谁来。待他转过身去,看清沈夜怀中之人时,心中已满是了然,面上无比镇定。
他从容地展开谢衣的衣襟,却未见伤痕,便索性直接用法术探测起了谢衣的身体,却发现谢衣体内除了魔气肆虐外,并无其他大碍。心中罕见的“咯噔”一声,猜是伤到了神魂上了,这并不像阿夜的手法,但此刻也来不及细想,只一心探查起了谢衣的神魂。
“噫?”瞳难得显露出几分讶异,虽不多,倒也十分难得了。
瞳的力量被弹开了。
“如何?”沈夜的声音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沉着冷静,似已从之前那般惊慌的情绪中走了出来。但沈夜自己却十分清楚,那份惶然,已经快要蜕变成了疯狂。他心中的某些东西,正在逐渐发酵。倘若瞳不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事情。
是再次血洗流月叛逆?
还是将谢衣彻底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