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时常在想,阿父为什么这般挣扎着活?
他无法理解阿父的坚持,生命在温长乐眼中,虽然珍贵,可却没到非有不可的地步。
在他短短的二十年生命中,欢喜有之,悲伤亦有之,可这些浮世
的悲欢就如同山水画中的题诗,有固然能为山水增添神韵,没有却也无伤大雅。
长乐并不执着于自己的生死,也没有成仙的欲望,在他看来,无论是天地人神,还是魑魅魍魉,都终有湮灭之日,聚散荣枯,既有定数,又何必挣扎?
某一个午夜,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他的父亲。
自那次被他打断渡魂,太子长琴便未再发一语,这个走上绝路的罪仙仿佛终于熬尽心血、丧失生机,宛若土木偶人,不悲不喜。
此时闻得此言,他终于有了反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这个难得的笑极为扭曲且阴冷,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与鄙夷,与他平日的温文截然不同。他的眼极黑,恍若平白加了许多浓墨,晕染出深沉的暗色,抹去了一切光彩。
可惜他此刻被困在琴中,长乐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用那温醇如旧的嗓音缓缓说道:“我不知。或许是因为不甘吧。”
或许是在不甘吧。
那淡淡的口吻,仿佛在说着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为何要不甘?不甘又能如何?
此时月入西窗,室内灯火葳蕤,一片静默。长乐哑然,依旧不解,却也不愿再问下去,只在心中咀嚼。
他思来想去,无法感同身受,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卖糖糕的老爷爷,他在病重之时,仍然挣扎着出来,就带着一包糖糕跪在温家医堂面前,见他出来,便将糖糕强塞在他手上,长乐并不想要,但那老爷爷眼中却似射出一股噬人的恶光,逼着他收下了那糕。他告诉了父亲这事,父亲便亲自为那老人诊治,未收他分文。那晚阿父讥笑道:“用一份糕点换他一条命,那人倒是做了个好买卖。”他当时懵懂不解,如今倒是知道了些许。
想来,天下许多人的挣扎,皆是因这“不甘”二字吧。
他缓缓垂眸,静坐调息,一时肃然。
罢了,既然父亲想活,自己便竭尽所能,让他活下去吧。
温长乐并没有回到他们原来的居所,他带着那把新斫的琴在中原大地四处奔走,一边修炼,一边寻找育魂的灵物,养魂木固然可以阻止魂力的流失,但是若想它能够更好地滋养魂魄,难免需要一些奇珍异宝的辅助。
育魂之物十分稀少,他找了两三年都毫无踪迹。他并不奇怪,若当真好得,太子长琴早该拿到了。他明白自己此举无异于大海捞针,心中也带了些许焦灼,只能时时平复心态。
太子长琴不声不响,冷眼看着他为自己奔走。他早已被尘世冷恶改造成得面目全非,此时对长乐没有丝毫温情,只觉讽刺。
害他至此的人是温长乐,关切如故的人也是温长乐,但太子长琴渡魂千载,早已忘了“原谅”二字怎么写!
但他不知道,温长乐并不需要他的原谅,也不觉得他的原谅能值几何。
温长乐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救阿父,是顾念阿父的养育之恩,此番奔走,是为全昔日父子情谊。他所作所为,不过求一个无愧于心,太子长琴何等看法,他已不在乎。
他知道,太子长琴血债累累,日后定有清算。温长乐做不了那个清算的人,也狠不下这个心,如今只能封印住他,让他不再出来渡魂罢了。他需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让太子长琴不用渡魂也可以活下去。
又一暮春时分,春服即成,有几个童子预效仿古人,浴且风,咏而归。(1)
长乐难得平了心,寻了一处人家借住了两天,此时正漫步水边,见一些半大的少年欢乐嬉戏,不觉面生微笑。
几个少年正玩乐间,有一青衣男子忽从水中蹿出,把他们吓得乱窜,以为是水中恶鬼,待拿他们索命。那披头散发的青年男子看他们胡乱跑开、风度全失,不觉大笑,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便消失在了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