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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浩瀚无垠的乳海中。
说站其实并不恰当,实际上,他的形体宏大,每个感官都和海洋融为了一体。他注视着海岸上陷入喧嚣的天神和阿修罗,看着他们拿起盐块互相抛掷。
在他的眼中,他们的行为既不令人伤感,也不令他觉得好笑。
就好像人观看蚂蚁的战争毫无感觉。
他能感觉到,他的另外两个同伴也在观看这情景。一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疲乏感无奈地注视着这场争执;另一个则十分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他好奇地观看两边的人马互相砍伐,心里也和他一样对他们全然缺乏同情,但却还在想着是不是要伸出指头拨弄一下这混乱的蚂蚁行列。
他倍感无聊,于是把意识从两个同伴那里拉开,回到海边。争执已经变成了血腥的战斗。如果他自海洋中迈出一步,那么他们都会被他踩成碎末。他思考着为什么自己没有这么做。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原因所在。
一个细微的声音,几乎是声啜泣,充满了害怕,从那些粗鲁的喊叫和杀戮声的背景中分离出来。
虽然很细小、很幼嫩,但那是生命的证明。
他觉得奇怪,张开天眼四处查找。然后,他发现那声细小的、惊恐的啜泣来自在混乱中惊恐万状躲到一边的医神……
手中的金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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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底耶。
风沙依旧在迅猛地刮着。被乌沙纳斯的法术囚禁的雄狮依旧在不屈不挠地和看不见的屏障斗争。
双马童呻吟着爬上沙丘。他们身上都受了伤,血迹斑斑。他们看着那头雄狮,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划拉着沙子,彼此低声说着话,虽然这话不时被呻吟和抽泣打断。
无声无息地,屏障消失了。雄狮跃了出来,抖抖鬃毛,然后仰天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湿婆说。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毗湿努说,“甘露原本就是产生生命的神物。这种奇迹自己产生了意识,产生了生命,很奇怪吗?”
他伸出手,指着湿婆的脖子。“……尤其是对你来说。”
湿婆脖颈处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浮出了一层森森蓝色,随即又隐没了。湿婆皱起眉头,按住自己喉部。
“原来如此。”他说。
“只不过她运气好,不像她的胞亲在成型前就被人强行纳入体内被永远压制罢了。”毗湿努说,转头看向拉克什米。
“即使她自己具有了生命,那又是谁给予她现在的身份和身体的?”湿婆注视着毗湿努,“天神和阿修罗都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她,她却以海洋的养女的身份在他们眼皮底下安全地生活了这么多年。是谁想出这么大胆的招数来的?”
“你好罗嗦。”毗湿努突然变得大大不耐烦起来,“赶快取了甘露走吧。”
湿婆歪了歪头。
“好啊。”他说,“不过你告诉我该怎么取?让我把她整个人搬走吗?”
毗湿努回头看着湿婆,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怒色。
“你是明知故问还是想要惹火我?”他说。
湿婆觉得毗湿努的表情好玩极了。也许是心情恶劣的缘故,他现在特别高兴看到毗湿努这个样子。
“你看起来好像一头豪猪。”他评价说,然后看着毗湿努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真的不知道。”
毗湿努转过了头。他停顿了片刻,近乎咬牙切齿地、慢慢地说:“‘她的嘴唇殷红如珊瑚,甜似蜜糖,携带造物主的无穷恩赐’。……”
湿婆瞪了毗湿努片刻。“我得要吻她?”他说。
“不说出来你会死吗!!”毗湿努怒吼道,少年的音调里掺上了一丝人狮怒吼的回响,连在空中盘旋的迦楼罗都吓了一跳。
湿婆意外地发现,原来他心情还可以更好的。
“但我不介意啊。”他说,高兴地看到毗湿努浑身肌肤都透出了明亮的蓝色,那是守护神发怒的唯一征兆。
“再说一个字,”毗湿努咬牙切齿地说,“湿婆,我就让你后悔自己具有感觉。”
湿婆真的要笑出来了。
“那我吻了,”他说,“你要回避吗?”
毗湿努一拳就向湿婆脸上打去。
湿婆躲闪开来,肩膀在空间里引发波纹般的震荡,而毗湿努的怒火更甚,从他所在的位置,极度的寒冷升腾起来,转瞬间形成一面严寒形成的山脉,朝湿婆压来,而湿婆举起手来抵挡,千个太阳般的炽热朝毗湿努迎面扑去,两个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在所有的世界、时间和空间里都形成一条比一根头发的几万分之一还细小的极细极细的裂纹,将无数的事物切成了两段,岩石、大地、正在奔腾的河流、有生命的□□、风和光线——虽然它们随即又因为距离太近而再度黏合到一起。
迦楼罗大喊了一声:“两位世尊!”
就在此时,商底耶的雄狮的怒吼,透过无数世界的阻隔,传递到了湿婆的影子之中。
那吼声叫醒了沉睡中的所有事物,声音开始流动,光线开始变换,空气里的灰尘又开始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