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几个春夏秋冬过去了,如白马过隙,光阴从指缝中流逝,抓也抓不住。
彼时夏日凉风,旭阳高照,弥生正躺在玄月泉旁树荫下养瞌睡,阿雉变回原型,毛色比以往更加雪白无暇,身子也精壮了许多,但他还是喜欢变回小童时的大小,他卧在弥生头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石头里蹦出来,弥生的体温总比别人低些,故而在夏天,阿雉特别喜欢黏她,一些小妖也喜欢徘徊在她周围。
泉边一身穿火红衣裳的陌生女子缓步而至,似是在打量弥生。
阿雉是虎妖,听力比一般妖精要强上百倍,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着实太舒服还是怎样,连这女子靠近也似是不知。
红衣女子长相有些妖媚,但眸色冰冷,是浑然天成的冷艳美人,本应与炙热如火的红裳不搭,但在她身上却一点都不显唐突。
红裳美人看到弥生的刹那,双眼微红,泪光渐蓄,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弥生旁边,语气有些委屈:“明知道我来了也不看我一眼,真让人伤心。”
弥生有些好笑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坐起来把阿雉抱在怀中轻柔地抚摸着,看阿雉还在乖乖地睡觉这才开口:“这些年可还好?”
“我还不是那样,你呢?”美人撇了撇嘴。
弥生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调侃道:“哎呀,凤兮,你都那么大一个人了还哭,丢人不丢人。”
“我一直没找到你,有没有怨我?我真的有去找你的,可是我找不到,你两次醒来我都在闭关。”凤兮低下头扯着弥生的袖子。
“瞧你说的,好似我是抛弃你的情郎”看着有些着急的凤兮,她笑着安慰道: “怎么会怨你,如今你也出息了,我心里很欣慰。”
凤兮将弥生全身打量了一遍“你现在……没事了吧?”
这孩子大概在那时被吓坏了,弥生摇了摇头:“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没事,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凤兮松了口气,继而挪揄道:“听说你和尊上在一起了?”
弥生挑了挑眉看着凤兮道:“你还真是一如既往放肆,从前跟随我的时候也不曾收敛一下。”
凤兮不屑一顾瞧了她一眼:“我跟你谁跟谁啊?何须讲究那些俗礼。”
弥生看了凤兮半响,幽幽道:“好歹当年也是你头儿,罩过你,看到你现在这样真的很难想象当年你有多贪生怕死。”
凤兮一噎,呐呐道:“陈年旧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弥生捏了沉睡诀点在阿雉头上,漫不经心问道:“对了,我那弟弟可是在你那儿?“
凤兮疑惑地反问:“我都不知道你这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有弟弟?“
弥生随手招来一些藤萝枝条,耐心解释:“那是我上一回醒来后捡的一条龙。”
凤兮急急打断:“什么?龙?你明知道我这是我平生最讨厌的物种!那一战,多亏那几条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龙,我差点就把小命丢了,你现在还往我这儿领。”
弥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凤凰嘛,哪里会死,涅槃重生,命长着呢。”
凤兮嘟囔:“涅槃很痛的。”
弥生低头比了一下阿雉的头,然后一点点编织起花圈,娓娓道来:“我那时候想在灵力快耗尽陷入沉睡前找一找王孚萧,然后就看见一条幼龙奄奄一息。你可知道龙生九子?”
凤兮点头,弥生继续道:“其实是十子。如果那天我没碰见,怕是这第十子就这样消失了。我原先也是疑惑,上前一看才了然,那龙生了一对血眸。”
凤兮恍然:“龙的眸子自古便是金色,这血眸乃不祥之兆。”
弥生点了点头:“怕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想悄悄处理掉,他们为此还引来了天雷,刚好我行至附近,其实一道天雷劈下来我也不会有事,但那孩子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打算救我,将我撞到一旁,不过他也是福大命大,元神碎了还能活着,我渡了余下的灵力和五万年修为给他,保住了他性命。”
“五万年修为?!你居然为了他做到这份上。”其实也不怪凤兮如此震惊,同是五万年的修为,别人的只是功力大涨,但神君的五万年却是一道保命符,一丝元神尚在留便能保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弥生居然想都不想就给那条素不相识的龙。
弥生摇了摇头也不在意:“这孩子只是有对血眸,这不是他的过错。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在将死之际眼里却依然清明无恨,便是修炼得道的人也鲜少能维护本心,心境清净,让我有些好奇这孩子日后会变成怎样,而且大难不死也是天命。其实我也不大尽责,随便找了座山陪了他几年便去沉睡了。”忆起过去,弥生一脸欣慰:“这孩子性子倒是挺好的,简单纯真,不记仇又懂事,我临行前嘱咐他若有难便去枫临谷找你,既然都不曾找你,应该过得不错。”
凤兮感叹道:“这小子命太好了。”她当年怎么就没有这种待遇,难道真是人老心善?
弥生把织好的花圈轻轻套在阿雉头上,她和凤兮看着一只老虎头戴花圈在睡觉还流口水,都笑得倒在一旁。待笑够以后,凤兮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脸贼笑:“外面可是把你和尊上的情事说得惊天地泣鬼神,你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
弥生正要回答便被一把清凛的声音打断了:“说什么那么开心?“只见季渊缓缓走来,一派悠然。
“嘿嘿,在说尊上心怀天下之仁,着实让小的敬佩至极,那个,那个我家中有事先走了。”看见季渊的凤兮如临大敌般,随口胡诌,说完赶紧溜走了。
“我什么都没做,怎么走了?”季渊看着凤兮溜走的方向。
弥生瞥了他一眼,把小阿雉重新抱在怀中:“还不是你以前明知道她怕死,还一次次看哪里危险往哪儿扔。“
季渊懒洋洋躺在弥生身侧逗弄熟睡中的阿雉,一脸无辜:“我那是在磨炼她,不然当年那么多只凤凰,她原本在其中也不出类拔萃,后来怎就她一只败敌三千,还领着凤族长安至今。“
句句在理,弥生也不能反驳,凤兮确实是当年被磨炼出一身真本事,而今还历劫成为上仙。季渊虽性子恶劣,但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但父神以前对她说,季渊上善若水,无欲无求,他所拥有的在他眼中不过都是过眼云烟,你给,他收下,你要夺走,他也未必会在意。但无论是仙魔妖人,总要有些牵挂才有活下去的理由。正因为如此,倘若某物上了他的心,必使他倾尽所有,如紧抓救命稻草,这也将是他此生最大的劫数,弥生听完以后还笑称季渊要对什么事上心正如她会主动喝苦药,明知会万劫不复又何苦为难自己。
忽而想起要寻王孚萧的事,便动脚轻轻踢了季渊一下:“我寻思着要下山去寻王孚萧,你又知晓甚多,一起吧?“
闻言,季渊单手支颐玩味地看着弥生:“为什么要帮你?“
弥生眼珠一转,把秀发撩到身后,俯身靠近他,吴侬细语软软道:“外面都说奴家是尊上的人了,尊上便帮帮奴家吧。“
夏风拂过,繁枝茂叶随风晃动,日光普照下片片剪影在泉上晃动,泉面波光粼粼,白雾袅袅,静谧祥和,岁月静好。
季渊定定地看着弥生,眸子一如既往仿若深渊,明知道是掉进去便万劫不复,还是情不自禁。弥生被他专注的眼神弄得有些心虚,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季渊突然伸手抚在她后脑勺,用力一按,印上那片娇艳欲滴却微凉的柔软,浅尝辄止,未待弥生反应过来,季渊便已松手,一脸戏谑:“既然是我的人,收点代价也不为过吧。”
她都差点忘了这人无耻到没有底线,真真是自己挖坑还往里跳 ,努力忽略心里的异动。通常这时候应该如寻常女子被轻薄了一样尖叫,但她都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好意思叫人知道自己还如妙龄女子一样清纯,着实这张老脸拉不下,遂清了清嗓子,一脸淡定道:“你莫食言,啊,忘了今天要酿酒,我先行一步。”说完却匆匆腾云离去。
季渊看着慌张离去的弥生眼角眉梢皆藏笑意,点了点阿雉的头帮他除去沉睡诀,阿雉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尊上,弥生呢?”
只见自家尊上莞尔道:“可能在哪里酿酒?”说罢摸了摸一脸莫名其妙的阿雉便顾自离开了。
弥生回到自己的院落后若有所思地抚着自己的嘴唇,刚才那一吻如一颗小石子掷进自己本无波澜的心湖,泛起延绵微波,心头微动,唇上仿若有些甘甜,双颊似是因酿酒而熏染了红晕,甚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