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黯然地起身,体贴地问她,是不是喝多了。
她步履轻浮,笑地也轻浮,说了很多没轻重的话。
他的身子尚暖,紧紧揉着她,说,“够了。”又拖曳着她的手,近乎威胁地说,“我们回家。”
威胁呵。
流素被海风吹得很清醒,风藏进她袖口,汩汩密密地流窜了全身,胸口滚烫。江岸踩在脚底下,何时下的楼,何时来的香港,何时陷落在他怀中。他是谁。
庙市街的夜市,廉价粗鄙的小吃,他的手递到她面前,稳稳地说他是谁。
“和彬矿业业务代表,施浩然。”
三个月前的事罢了,她眼睛泛红,维多利亚海湾上烧了千盏夜灯,打翻夜光杯。
她狠狠推开浩然,他尴尬而狼狈。长子笑意不灭,念浣唇角勾起,“姐姐喝醉了呢。”
“谁是你姐姐?”流素莫名,又盯向长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自明日起,我便离开施氏。满意了罢?”
念湛想了一下,竟是摇头,“谁说你可以走了。”
江上夜风压过脊梁,西装裙被裹成漉干的黑柚,长子提醒她,“你和施氏还有一年的合同,你忘了?”
她颇为好笑,“施念湛,你留我作甚?等我和浩然联手抢走你的家产?”
念浣立即笑出声来,“姐姐还真是无所顾忌呵,以后二哥有得好受了。”流素抢白,那样急,似是从喉咙口直接漏出每一个字,“施念浣,你弄错了,我不是你姐姐!”
浩然忽然插话,“流素,你怎么了?这些事又不是新鲜事。”
她头很胀。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结局那一章写得潦草,但终究是剧透了。再翻回来将断章拾掇起来,一页一页细细往下读去——怕是再没耐性。
上海的灯火,此时的万家油烟,也是点点烁烁的辉煌吧。
那最后一句不甚清晰的,仿佛是长子的声音,冷漠轻蔑地问她。
“钟流素,凭你这样的涵养,怎么在社交界混?”
她睡沉了。
她记得自己打了个电话给妈妈,那头妈妈温暖地笑着,透过绵延的电缆说,流素我猜到他们会这么说的,你施伯母一直是个谨慎的人,不爱麻烦。
她紧紧抓紧电话筒,她知道妈妈赌输了。妈妈原本想用当年一个不起眼的承诺赌一赌流素的未来。她也一直骗骗自己,说妈妈是个生性淡泊的人,诸如此类。
她只能握紧了听筒,汗水透过呼吸,漏过听筒那端,是自己小声的执念。
草芥般卑微的声线,同妈妈讲,“想留在香港。”
想留在香港。
想留在香港。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话,呓语是蝉丝,整得一宿不得安生。
醒来。她租的破旧平房,天花板上依旧裂缝四处倒塌,昨晚维多利亚港湾的风都似旧年的画片,画外音颠来倒去是念湛的声音。那不似童话的童话故事,那最后一句冷嘲热讽。
答案攥在手心。流素睁大了眸子,她想,妈妈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门上有轻微的咬啮声。锯齿撕咬着锁孔。
她于是眼睛睁得更大。浩然竟然走来。
宿醉无力,她躺着,他站在床头,阳光洒在他脚跟,金色的碎屑把他衬得不真实。
他解释了下自己的突兀出现,大抵是她酒醉、他摸到她的钥匙、今晨辗转回来替她捎早餐。
手上还真的是热气腾腾的虾饺,玻璃纸似的薄皮捏成一个个兔子,嫣红的虾肉透出来,她好笑地接过来,问他知不知道此时的他很像个典型的上海男人。
他于是舒展眉头,“你喜欢就好。”
依着墙,耐心地看她偏头咬啮,一口一口舔漏出来的汁酱。
她絮絮叨叨和他说起上海的小吃,浓油赤酱吃腻的时候还是中意粤式早茶,吃不到正宗港式至少离得近些。又说起妈妈很喜欢煮汤圆给她吃,圆滚滚的糯米丸子吃得人胃疼。
她说着,像坏了的喷嘴,一点一滴地漏着隔夜的水管,汨汨咕咕,仿佛没完。
偶尔捉狭似的看一眼浩然,像调皮的孩子历数自己偷嘴的故事。
浩然想了下,也说到自己在庙市街夜市逛的段子,说他窘迫的时候,偷偷要鱼蛋妹给自己多舀一勺汤面,笑着问她,“你看鱼蛋妹子是不是很识货?”
她从床上爬起来,比一下他的脸,“色\诱啊,还真是脸皮厚呢。”
没床架的床垫支撑不起她的身子,半跌半撞,冲向他下颌,她还穿着昨晚厚厚的西装制服,裹得那样窄。他抱紧她,他的臂弯亦是那样狭隘,箍得她透不过起来,维多利亚港湾的夜风又透过来了,他的鼻尖近在咫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吻是如此缠绵,湿漉漉又滚烫。
他终于放过她的唇,微微颔首,“馆藏室的那个吻,还你了。”
她仰头看他,手指划过他心脏,“左边肋骨第二根,这里要刻下三个字。记得我是谁。”
记得。她噗哧一声笑了,用唇形再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