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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素年 > Chap 5

Chap 5(1 / 1)

 站在顶楼等着时针爬到九点的时候,流素再次去看窗外的风景。三十楼的高度望下去,一切又都不同。车是那么小,像玩具车过家家在街道上呼啸着玩耍,人更是看不清了,只剩一个个黑点。江上千帆,但为名来,但为利往。香港人求的是什么?流素转了个身,让背靠在巨大的玻璃上,想,求的不过是有一天能像这样站在大厦的顶楼,顶楼意味着最高董事会所在地意味着权利与财富。玻璃是凉的,不,甚至是冷的,那冷意从背心上往里面渗,她闭上了眼。

疲乏又爬上来了,像那天走出施氏时一样的疲乏跟了过来,跟到这三十楼的富丽堂皇里。浩然说他会尽早赶过来,指点她一下参加董事会议要小心的事。如今谁都忙得比初来时更不可开交,流素自己也是每分每秒都在学,学一切她陌生的金融方面的知识。

学的时候她就为经济系的学生叫屈,他们辛辛苦苦四年读的金融管理不如她这几个月来的临阵磨枪,她别的没有可是有接触高层事务的机会,今天学了报表明天就能拿到真实的一份来看,还能看出里面有多少假帐是被妙手轧平的。多少双眼睛看着她,看着这个自称将来要作施氏女主人的女子能否胜任上面派下来的任务,看着她的憔悴的双眼掩饰不住的渴望,他们都想这女子是有野心的。

野心么?流素惟有苦笑。那天在那辆镞新的法拉利上,浩然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流素,以后的日子可能要辛苦你了。”流素一愣。浩然没有看她,继续说,“我们家族很乱,你的到来就更是乱上添乱了。个中机巧你慢慢会懂的,现在我们陪他们玩。昨天他们和我说了,无论当年有什么承诺,想继承施家股份的人必须展现商业方面的才能 。流素,”他突然一顿,喊她名字,喊得这样重,她不由心头也跟着一沉。他说,“别让我失望。”

她点头,很认真很诚恳地点头,说,“我不会。”她为他话语里一再出现的“你们”“我们”而暗自高兴,没来由地高兴。可是她知道她迟早会让他失望,所以她没有再说什么。刚刚推心置腹结了同盟的一对情人却没有更亲密的对白,流素装作借敞篷车的好处仰望蔚蓝的天空的时候,隐约觉得浩然仍有什么事没说,他的神情骗得了谁也骗不了她。

风隔着玻璃,想冲进来但终于被挡在透明的墙外。流素听不到风声,但她知道风很大,就在她背心处疯狂嘶吼。

“流素,”浩然叫她,看她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样子,便笑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不是想我吧?”他上前,在她额头轻轻印一个吻。

她觉得温暖,因这温暖而更觉得自己罪恶。她让他讲董事会议到底要注意些什么,好让自己的罪恶感分神。她听得聚精会神,可是她只听出了两层意思:浩然让她不要多话,但是又不能做一只花瓶。流素还要和他打岔,想开玩笑说她做花瓶也没资格最多是只水罐,他截住她刚要张开的唇齿,神色凝重地说,“流素,输赢都在今天这一局了,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么?”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说得低低的,半是犹豫半是决绝的那种低声。她知道什么?她当然知道今天董事会要讲的是收购南华实业的事,可是她不知道收购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除了她背出来的书本上白纸黑字印的定义,“收购”这两个字所蕴涵的更为丰富的含义,那层真正的含义必然锋利如刃,带着血光。

她知道的是所有的言语交锋最后都会凝于表决时的“是”与“否”,重要的是最后一刻她举起了她的手,还是没有。可是听浩然的意思,她最好再多说几句话,那几句话不必冗长复杂,但是要蜻蜓点水,点得恰到好处。

浩然忽然凑向她耳旁,轻声说,“今晚我们去清水湾……”不等她回应便径自迎向企划部的吴总监,寒暄的笑声在整个楼层荡开来,周围的几人都微微侧目。流素也同旁人一样侧目看着他,看着她的浩然故意夸张地又拿捏着分寸地与吴总监谈笑自若,旁若无人。

她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绞手指。“吴总早就该去百利华一次了,他们那里的柜台设计得……”“哪里的话,月新集团还不是要仰仗吴总……”“今晚我们去清水湾……”顶楼分明那么窄,挤不下那么多的话,那话是裹了蜜汁的梅饯,水泠泠的甜汁淋得太直接,浩然的刻意逢迎在流素耳中几乎到了谦卑的地步,里面的酸意又没掩饰好,在张扬着他与吴总的一层特意的亲近。甜得腻死人的话偏夹杂了一个清清浅浅的清水湾,流素的手绞得太紧,她想她知道浩然是故意作这么一出的,清水湾那句是认真的,她想她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两只手彼此纠缠得这么厉害,她都觉得痛了。

秘书终于出来说,诸位请。

流素低了头,尾随在游鱼后进去。西装下摆是黑色的鱼鳍,一尾一尾,滑过闸口。她看见自己一身黑黑的紧窄裙,想原来黑的才是正紧色。

顶灯把会议室映射得光影陆离,也把坐了一圈的脸面盘剥成戏子们脸上特有的耀眼。划一的方案书搁在圆桌上,那封皮竟也是黑的。

流素坐下来的时候想,所谓收购就是把人家南华直接送坟墓罢。

她抬眼看见坐在首席的,是施家长子。比照片上瘦些。听人提过他的名字不止一次但流素每次都没记住。那人是浩然,是此刻性手翻阅方案书的男子。他眉间落了一个暗藏的轻笑,那笃定只有她才看得懂。

长子很客气。没说几句就说,大家随意,想到什么尽管开口。

大家于是真的随意,说市值说潜力说南华惨淡,有人甚至说到他老婆买过南华的电饭煲,用了七八年了还好好的,于是旁的人惊讶,何经理老婆这么贤惠天天在家煲饭呀。

“南华么,本来差点就有资本和外国货叫板了,可惜漏了电,又不晓得安抚媒体,”声音硬生生切碎,菜市场鱼摊的混乱一下子素净,都转了头看着吴总监一字一字接道,“更不晓得如何打点法院,赔了退货的钱把现金流都一并赔光了。真是活活把自己饿死。”

众声熙攘。流素一时不辨谁是谁的言论,粤语夹杂着英文,她有瞬间迷失。她听见有人笑谈,有人在低低八卦,有人翻陈年旧账,说余楠华也有今日。软软的声线都说得小声,刀光剑影的兵不血刃却成了肥皂剧里的悉悉索索。

她在菜市场的贩卖声中瞥一眼浩然,求救的,混杂着警戒的目光隔着漫天尘埃。警铃在耳鼓中疯鸣,若个个都如吴总一般一针见血,这会议就有了眉目,可是此刻的故作温存,男人们都如长舌妇般把余楠华的芝麻倒出来,一颗颗数过。腕表上秒针一格格滑落,流素听见自己在战栗。

输了呢。会议一过,便是败局。

浩然却偏过头,下颌落下笑来。她恨他此刻的好整以暇,他是个男人,却指望自己替他作那个花瓶,用清洌的破碎来割开真实的血腥。

施家长子清了喉咙,闹市歇息了,他仍是客气,“诸位说余楠华亲手毁了他一手建起的家电市场,一字无错。只是今日若他手下的南华并不值我们预估的价,那我们便是错得离谱了。”

他挨个看过与会众人。只这众人目光闪闪烁烁,躲得都不知如何遮掩。

有人小声的咳嗽,有人目光停在秘书的笔上。也或者是秘书握笔的指尖,指甲油姿势周正,涂成饱满的葡萄。

一笔一字,一句一划。错了一个音节都有秘书孜孜刻下,仿佛赃物。

下一刻。施家长子挑起了气色,也顺便挑了一个人,施浩然,你怎么看

施字咬得极重。谁的神经松懈下来,流素看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用一个看戏的姿势转向右首,除了戏台上被射灯刺烫了眼的浩然,正了姿势,声音也正经而辽阔。

他说了些数值,都是在馆藏书库里他垂下额发与她细细咀嚼过的数字。那时候,馆藏阅览室灯光很暗,流素坐在写字台前,他俯身同他探讨搜集来的资料。那资料用冰冷的数值加加减减出余楠华的一生。

报纸边角泛黑,重重叠叠把余楠华的身影反复影印。他善待,他年终奖也不忘了看门的老头。他强硬,搁下狠话宁死也不会让外资参股。他还顽固,说上市是什么鬼东西——流素听不下去了,浩然明明说得颇有滋味饶有深意,问她,“你说如此看来,这次财务危机是他真的撑不下去了,还是他——流素,你这是?”

她双眼中点燃了两点幽绿的萤火,一潭看不见天光的萤火,书架间有油墨泛黄的气息,她半仰着头是无助的飞虫,想吻上他进在咫尺的唇,但畏缩。

浩然堪堪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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