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的封皮粗糙而冰凉,带著岁月沉淀的气息。指尖触碰的瞬间,顾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顾兰心。
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大门。不是Ω协议灌输的冰冷数据,也不是“遗光”带来的碎片画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和灵魂的悸动。
画纸上,母亲温柔的笑容清晰如昨,琥珀色的眼眸中盛满了他从未真切感受过的、毫无保留的爱意。她怀中的婴儿,蜷缩著,安详沉睡。
那就是他。
在文明倾覆、方舟坠毁的末日边缘,母亲用素描留下的,最后的寧静。
“餵……你没事吧?”小十一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担忧。他看不懂日记上的字,但能感觉到顾沉身上骤然涌出的巨大悲伤。
顾沉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將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现在不是沉溺於悲伤的时候。追兵和那头恐怖的“碎铁者”可能隨时会找到这里。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著岩洞霉味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颤抖的手,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星海歷 74901 年,末冬。虚空裂痕持续扩张,『低语』已渗透第三星环。议会通过了最终决议——『方舟计划』。我们將带著文明的火种,驶向未知的深空。我被任命为『希望之星』號的导航员。这意味著,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刚满月的沉儿了……对不起,我的孩子……】
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巨大的决绝和悲伤。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泣血。
顾沉的手指抚过那些文字,仿佛能触摸到母亲当时写下它们时的温度与颤抖。
他继续往下翻看。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著方舟起航前的准备,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对他——顾沉——无尽的思念。
【……今天最后一次去看沉儿,他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我把祖传的『星核』碎片分成两半,一半嵌入他的生命维持舱,希望能保护他……另一半,我留作了导航信標。无论我们流落到宇宙的哪个角落,只要信標还在,总有一天,我和孩子会重逢……】
星核?顾沉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难道心臟处那团“遗光”,就是母亲提到的“星核”碎片?是它保护著自己穿越了维度,来到了这里?
日记的后面,笔跡开始变得急促、凌乱,充满了绝望。
【……遭遇未知时空乱流!导航系统部分失灵!我们偏离了预定航线!『低语』……『低语』追上了我们!它在侵蚀船员的神志!】 【……副舰长疯了!他打开了武器库!自相残杀!到处都是爆炸和惨叫!】 【……引擎过载!我们必须迫降!坐標……未知……能量……即將耗尽……】 【……坠毁了……我还活著……但『希望之星』……完了……大部分区域损毁……火种库……隔离门落下……我进不去了……】 【……这个世界……充满辐射和变异……我找到了这个山洞……伤势太重……我可能……等不到沉儿了……】 【……我把导航员的日誌和信標启动密钥藏在这里……如果……如果有后来者……请將火种……延续下去……】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页,沾著已经变成褐色的、乾涸的血跡。
顾沉合上日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他仿佛亲眼目睹了母亲所在的“希望之星”號方舟,如何在绝望的逃亡中坠毁在这个被称为“锈蚀都市”的星球,见证了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孤独、不甘和深深的眷恋。
导航信標……密钥……
他立刻重新打开盒子,仔细检查。在日记本下方,垫著一块柔软的、已经脆化的织物。掀开织物,底下静静地躺著一枚指甲盖大小、造型无比精巧、中间镶嵌著一粒微小乳白色晶体的金属薄片。
这就是信標启动密钥?
几乎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顾沉怀里的十二面体和心臟处的“遗光”同时產生了强烈的共鸣!那枚密钥上的微小晶体,也发出了微弱的回应光芒!
果然如此!
母亲不仅留给了他“遗光”(星核碎片)作为保护,还留下了找回方舟、启动信標的钥匙!只要找到“希望之星”號的主体残骸,或许就能利用密钥,激活真正的导航信標,联繫上其他可能倖存下来的方舟,甚至……找到回归母亲文明的道路?
希望的火苗,从未如此炽热地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但紧接著就是巨大的紧迫感。母亲日记中提到方舟坠毁在这个世界,但具体位置未知。而钥匙在他手中的消息,恐怕已经隨著之前的能量爆发,被“灯塔”、“公司”、“齿轮正教”这些地头蛇知晓。他们一定也在疯狂寻找方舟残骸!
必须抢先一步!
“餵……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小十一不安地看了看洞口,“我好像又听到『铁罐头』的声音了……”
顾沉猛地惊醒,將日记和密钥小心翼翼贴身收好。现在確实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拉起小十一,正准备离开这个给予他真相和希望的山洞——
“现在想走,是不是晚了点?”
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戏謔的沙哑女声,突然从洞口传来!
顾沉浑身一僵,猛地將小十一护在身后,锈蚀匕首横在胸前,死死盯向洞口。
只见洞口的光线被一个窈窕的身影挡住。
暗红色的皮质风衣,精致的银色半脸齿轮面具,饱满的、涂著暗红色口红的嘴唇勾勒著玩味的弧度。
是那个在下水道里有过一面之缘、给他极度危险感觉的红衣女人!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竟然能无声无息地摸到这里!
“別紧张,小傢伙。”女人慵懒地靠在洞口岩壁上,双手环抱,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敲打著手臂,那镶嵌在指关节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齿轮闪烁著微光,“如果我想动手,你们刚才看日记的时候,就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顾沉没有丝毫放鬆,眼神冰冷:“你想干什么?”
“做个交易。”女人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把刚才找到的东西给我,我告诉你『希望之星』主残骸的准確位置,並且……帮你们摆脱下面那些吵死人的『齿轮蠢货』和『公司猎犬』。”
她果然知道!她不仅知道日记的存在,甚至连“希望之星”的名字都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顾沉握紧了匕首。
“凭我比下面那些废物更早找到这里,却没有偷袭你们。”女人轻笑一声,“也凭……这个。”
她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