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瘤心臟沉重地搏动著，每一次收缩都挤压出暗红色的能量流光，顺著那些粗大的血管神经束输往未知的深处。束缚在其上的暗红色能量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悬浮於上的庞大阴影，那燃烧著混乱与痛苦火焰的巨大眼眸，如同两个缩小的地狱入口，死死锁定在顾沉身上。混合了无数疯狂意念的低吼，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灵魂的衝击，试图搅乱思维，诱发心底最深的恐惧。
赤狐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暗红色的灵能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破布，明灭不定，显然在这等存在的威压下极为痛苦。
然而，顾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银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那双混乱之眼，心臟处那冰冷的“遗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沉寂流转，並非对抗，而是在……解析？那股直接作用於灵魂的混乱衝击，在触及他银色眼眸的剎那，仿佛撞上了一面绝对光滑、绝对寒冷的冰壁，所有的疯狂、痛苦、诱惑，都被无情地折射、分解，无法侵入其分毫。
他的灵魂，仿佛已被自身的悲痛和绝望淬炼成了某种更加坚韧、更加冰冷的东西。
“钥匙？”顾沉开口，声音在这充斥著混乱低吼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冰冷，“还是……囚徒？”
他反问那个庞大的阴影。
巨大的眼眸中，混乱的火焰猛地一滯，似乎没预料到这个渺小的存在不仅没有被它的威压摧垮，反而如此冷静地反问。束缚著它的暗红色锁链因为它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震盪起来。
“囚徒……哈哈哈……囚徒？！”阴影发出更加癲狂的、如同无数玻璃碎裂般的笑声，“你说得对！我们都是囚徒！被那虚偽的光，那绝对的秩序……囚禁於此的囚徒！”
它的声音带著滔天的恨意和一种……诡异的共鸣感，仿佛它的痛苦，与顾沉內心深处被冰封的某些东西，產生了遥远的呼应。
“看看这里！”阴影挥动了一下模糊的、仿佛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肢体，指向周围蠕动的肉壁和那些畸形的卵囊，“这就是『净光』的真面目！它们无法容忍任何『不確定』，任何『混沌』，任何……不受控制的『生命』！所有不符合它们完美蓝图的存在，都会被丟进这里，分解，重组，扭曲……直到变成它们需要的『零件』，或者……彻底变成垃圾！”
“它们自称『净化』，实则……是在扼杀生命的无限可能！”
顾沉银色的眼眸微微转动，扫过那些破碎的卵囊和畸变体的残骸。母亲日记中提到的“低语”是混乱与侵蚀，而这里的“净光”则是秩序与抹杀。看似两个极端，却都带来毁灭。
“你，又是什么？”顾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阴影沉默了一下，巨大的眼眸中火焰明灭不定，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抵抗著什么。
“我……曾是『观察者』……『记录者』……”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古老的沧桑和疲惫，“记录宇宙的生灭，文明的兴衰，秩序的建立与……混沌的涌动。直到……『它们』来了。”
“那自詡为『光』的寄生虫，它们恐惧混沌，恐惧未知，恐惧一切不受控制的可能性。它们建立了这虚假的『永恆秩序』，將自身隔绝於真实的宇宙之外，並將一切『不合规』的存在，视作需要净化的『熵增』！”
“我记录了太多『真实』，包含了太多『混沌』……於是，我被捕获，被囚禁於此。它们无法彻底湮灭我，便试图用这『生命熔炉』……磨灭我的意志，分解我的本质，將我变成它们秩序的一部分！”
它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顾沉静静地听著，心臟处的银色“遗光”与这片空间的混乱能量，以及阴影身上那股古老而庞大的混沌气息，產生著愈发清晰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这个古老存在没有说谎。它的本质，確实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代表著“可能性”与“变化”的混沌，与“低语”那种充满恶意的侵蚀性混乱截然不同。
“你需要什么？”顾沉直接问道。
阴影巨大的眼眸紧紧盯著他，火焰跳跃著：“解放我！打破这些该死的锁链！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予你力量！真正的，源自宇宙本初的『混沌』之力！足以让你对抗那些虚偽的光，甚至……撕碎它们！”
赤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与这种古老混沌存在做交易？无异於与虎谋皮！
但顾沉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如何打破锁链？”
“锁链的能量源，来自上方净光城的核心——『永恆方尖碑』！”阴影急切地说道，“只要你能干扰甚至破坏方尖碑的能量输出，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就能挣脱束缚！或者……你身上那种奇特的银色能量！它似乎能……『冻结』甚至『分解』秩序？试著用它攻击锁链的节点！”
它指向束缚著肉瘤心臟的几条主要锁链与肉壁连接的地方，那里闪烁著特別明亮的净光符文。
顾沉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节点上。银色“遗光”確实能分解秩序，但能否撼动这明显是净光议会核心造物的锁链？而且，一旦他动手，必然会引起净光议会的疯狂反扑。
风险巨大。
但……
他看了一眼身旁勉强支撑的赤狐，又感受了一下自身那虽然冰冷强大、却仿佛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立感。
在这个绝对秩序的世界，他们无路可走。这个被囚禁的古老混沌，或许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变量。
而且，净光议会的所作所为，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这种將一切“不合规”都视为异端予以“净化”的行径，与“灯塔”的冰冷研究、“齿轮正教”的宗教狂热，本质上並无区別。
他需要力量，需要搅动这潭死水，需要……一个突破口。
“我如何相信，你脱困后不会反过来吞噬我们？”顾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阴影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笑声：“吞噬你们？渺小的存在，你们的价值，在於『可能性』！一个能承载那种奇特银色能量、甚至能让『净光』系统產生逻辑错误的存在……你的未来，远比成为我微不足道的食粮更有趣！我们可以是……暂时的同盟。”
“以『混沌』之名立誓，在你对我表现出敌意之前，我绝不会主动伤害你及你的同伴。”
一股蕴含著古老规则的、混乱却带著某种奇异约束力的波动，从阴影身上散发出来，形成一个模糊的符號，印向顾沉。
顾沉能感觉到，这誓言蕴含著某种宇宙底层的规则力量，並非儿戏。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了手。
银色的“遗光”在他掌心凝聚，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乳白，也不是爆发时的狂暴暗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內敛、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绝对冰冷与锐利！
他没有去看赤狐担忧的眼神，也没有再去权衡那无尽的利弊。
母亲消散了，小十一死了，过去的顾沉也已经在那片废墟中埋葬。
现在的他，只剩下这具承载著冰冷与復仇的躯壳，和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绝路。
那么，就让它……更混乱一些吧！
他眼中银芒暴涨，对著那闪烁著净光符文的锁链节点，將手中凝聚的、足以分解秩序的冰冷银光，狠狠轰击而去！
“如你所愿！”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