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去建章宫交差，太后只数了数数量，其中内容草草翻过，对着冰蓝说道：“想必你已经知错了，回去吧。”

这时，淑太妃扶起跪在地上的冰蓝，说道：“你姑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里这么狠罚你，心里不知道多心疼你。”说完，她摆了摆手，宫人送上来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套荼白色的冬装曲裾。领口露出一小块貂裘，衣服的里面尽是缝着一整块貂裘。

淑太妃一边让宫人为冰蓝换上，一边说道：“咱们江南一件大氅也就能过冬了。这里可不行。天冷了就一件件单衣往身上穿，这么穿哪里显得出婀娜纤腰的仪态。现在只要在中衣外穿一套，就什么行了。连大氅也用不着了。”

冰蓝在镜子里看着新衣，穿在身上又轻又暖，下裳上还用胭脂红，鹅黄，深驼绣出朵朵红梅，那花朵仿佛用手一掐，就能掐出花汁来。真是一件漂亮的衣裳。她说道：“谢谢太妃。”

太妃又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冰蓝道：“这身衣裳，配个梅花妆更好。”

待太妃说完，冰蓝一溜儿跑到太后边上，抱着太后的脸亲了一下，在她耳边说道：“姑姑，这衣裳又好看又暖和，我以后一定听话。”

太后推开她，嫌恶地说道：“刚敷得粉，别弄花了。”

淑太妃又说道：“上元节，太后娘娘请了京城里的小姐们赏花猜灯谜，你也来凑凑热闹吧。”

冰蓝听了眼睛一亮，早忘了昨夜的疲惫，说道：“姑姑，我最喜欢热闹了，哪有热闹哪就有我。”

太后说道：“好了，好了。不是昨夜没睡，赶快睡觉去。”

后来，冰蓝在建章宫喝了几盏热茶，又用了些点心，穿着新衣，高高兴兴地回南熏台去了。

太后看着冰蓝交来的十卷女训女则，翻至笔迹熟悉的部分，忽然笑了。这一大半应该出自玄楠之手。

淑太妃说道：“姐姐，看来陛下和孟霍相处得不错，否则她怎么会这么快就抄完了。”

太后说道：“是啊。哀家这侄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既知书达礼又活泼可爱，比起陆氏绣花枕头，阿楠怎会不心动呢。”

淑太妃听见太后如此讲，心中想到玄栖。说道：“臣妾也盼着阿栖以后能娶个好媳妇。”

太后携着淑太妃的手说道：“阿栖人善良，有能文能武的，何患无妻呢。”

飞霞殿中，往来的宫人们陆陆续续把一件件物品搬出。婉晴向陆华浓施了一礼道：“陆夫人，逾制的器物奴婢要清点收入内廷库房。依太后旨意，只能留下一个宫人服侍您，您要谁留下？”

原来服侍华浓的宫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看华浓，只怕华浓把自己留下。华浓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奴才，这才看出没一个人愿意留下，心里一阵凄凉，故而随意指了跪在前排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宫人，说道：“就她吧。”她此言一出，别的宫人脸上的神情如释重负，纷纷跪在地上谢恩。华浓一下子气血上涌，往后踉跄了几步，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这时婉晴说道：“夫人，若无吩咐，奴婢告退。”正欲施礼退出大殿。

却被华浓叫住问道：“陛下回宫了吗？”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婉晴看着她如秋水一样凄凉美丽的眼睛，平静地说道：“陛下一路劳累，已经在未央宫歇下了。”

华浓的语气变了，她似脱水的鱼儿，有气无力地说道：“你退下吧。”十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我怎么会失宠！一定是霍姬和太后从中作梗，否则陛下怎会不为我脱罪。霍姬，你果然不是个善茬。

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宫人，说道：“我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不敢抬头，畏畏缩缩地答道：“回夫人，奴婢叫小京，姓田。”

华浓继续问：“平日里看你在外间扫院子，今年几岁了？”

“二十四了。”

华浓心道：二十四岁还只是个干粗活的宫女，当真不堪。她又问：“还差一年就出宫了。出宫以后可有去处？”

“奴婢家贫，没有去处。”

“不管你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既然跟着我，就有可能飞黄腾达，做婉晴那样的高阶女官。你若是不忠，我虽失势，取你性命也易如反掌。听明白了吗？”华浓厉声说道。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小京有些害怕，她一想到红巾，便浑身哆嗦。

华浓坐下喝了一口茶水，一口喷了出来，忿忿说道：“果然攀高踩低的奴才，连茶水也能怠慢。”

小京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为夫人换一壶茶。”说罢，就要去换茶水。

华浓制止了她，说道：“别急，我虽不能自由出入飞霞殿，你是能去领份例的吧？”

小京点点头。

“那你就多打听宫中的消息，尤其是霍司礼和陛下的。差事办得好，我重重有赏。”华浓说道。

小京不敢多想赏赐，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明白了。”

一连几天，华浓日日对镜梳妆，等着玄楠来看她，从日出到日落，飞霞殿的宫门始终没有打开。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从前的金银玉器琳琅满目，她不禁潸然泪下。

这时，小京回来了。她带来了华浓的份例，除了炭火和大米，所有的份例全部被克扣了。看着面前的半匹粗布，发霉的胭脂水粉和满是灰尘的茶叶，她不由怒从心头起，一下把这些东西推翻在地，怒道：“就这些破烂也敢拿来给本夫人！”

小京跪在地下连连磕头道：“夫人，好在炭火和大米没有被克扣。”

华浓却不以为然，继续责问道：“外面什么消息？”

小京战战兢兢地说道：“陛下让霍司礼住到未央宫附近的南熏台去了。……”

“还有呢！”

“还与霍司礼日日清晨习武。”

“小蹄子，继续讲！”

“还有流言说，陛下曾和霍司礼一整夜孤男寡女在青台殿。”

这些话字字戳着华浓的心，陛下，你是忘记我了吗？你不是最喜欢我唱评弹给你听吗？这个霍姬，她有什么好，不过就是生在了一个好人家而已！想到此处，华浓双手紧握，寇丹染红的长指甲深深嵌进细嫩的皮肉里，一下子断了。她把断甲握在手中，语气阴阴地说道：“小京，是她长得好看，还是夫人我更胜一筹？”

小京说道：“自然是夫人，夫人的美貌自是无人可及。”她这话是不假，华浓的美貌在大楚宫中找不出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