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从上书房出来回南熏台的路上,手里紧紧捏着玄楠的手帕,胸口怦怦直跳,我说不说……
还不等回宫,远远地,有个宫人向她而来,是建章宫掌事宫女婉晴。
“司礼,我正要去你宫里寻你,可巧就遇上了。”她说道。
“姑姑何事?”冰蓝问。
婉晴说:“司礼,太后召你。”
建章宫中,太后穿着一件水墨天青色的宫装,简单朴素,高高的发髻上挽着一朵玉花,耳挂一副白玉珠。除此,再无其他装饰,在晨光中显得高贵而威严。
冰蓝朝她行礼过后,站在堂下。
太后让侍女把她带到身边坐下,思量一会儿说道:“蓝儿,依照现在的状况,陛下娶个蒙古公主做皇后更合适。你是姑姑嫡亲的侄女,陛下又爱重你,即使不作皇后,也决不会有人欺负你。”
冰蓝不解地看着她。
太后继续说道:“你愿不愿做陛下的贵妃?”
冰蓝忽然愣住了。姑姑的意思她已然明白,玄楠会娶那个蒙古公主,因为蒙古公主可以为大楚带来北境的安宁,可以让玄楠腾出手来对付西南的藩王。是啊,与蒙古联姻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但是以后会有其他的女子陪伴玄楠身侧,冰蓝竟如鲠在喉。她将玄楠一直视作兄长,只不过姑姑一直错点鸳鸯罢了。然而此刻,眼眶湿润。她强作镇定说道:“姑姑,我不愿为人妾室,也不愿嫁给陛下。您让我回家吧。”
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也好。离宫以后早点成亲,好教父母放心。哀家送你回家的车马已经备好了,今晚就走吧。”
“今晚?”冰蓝差异道:“我还没有与陛下告别……“话一出口,冰蓝便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又慌忙补充说道:“还有梁王殿下。”
“就是今晚。”太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冰蓝明白了,如果她答应了嫁给玄楠当贵妃,此事作罢。如果她不愿嫁给玄楠,太后是不会让她继续留在玄楠身边的,影响玄楠与大楚联姻的。这样也好,本来她的位置在宫中就尴尬的很。国朝大楚的秉笔司礼一直由内监担任,然而太后却让她一个闺阁千金来做。如此冰蓝到底是奴婢,还是宫妃呢?现下这一切都结束了,霍冰蓝不再是秉笔司礼了。
回南熏台的路上,飞星抱着太后赏赐的东西,脸上仰着笑,饶有兴致地问纤云关于杭州的一切。“听说杭州就像在画里一样。还有西湖醋鱼,黄鱼响铃,莼菜羹……”飞星得意地报上自己向纤云学的拿手菜,她乐得走起路来都蹦蹦跳跳。从此终于能远离皇宫,跟上一个对自己好的主子。纤云只敷衍地答了她几句,只低头走路。
冰蓝走在她俩前头,留给她们俩一个不声不响地背影。她脸上的愁容渐浓,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夜晚,趁着纤云和飞星在忙忙碌碌地收行李,她漫无目的在皇宫之中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她与玄楠往日习武的银杏林,秋日盛景早已化作白茫茫的一片。即便明年又是一片良辰美景,然而她是看不见了。忽然想起摄政王的那番话,感慨道玄楠是高飞的鹰,他会越飞越远。而自己就是鸡,只是与低飞时的鹰曾有过一瞬的并肩同行罢了。鹰的归处在高耸的悬崖上的巢,鸡的归处在农舍里的窝。这一段经历这时候结束正好。等她离开了皇宫,这里的事由时间变成会记忆的碎片,这片林子的金秋十月模糊了,这儿的漫天飞雪的寒冬也模糊了。
路经玄楠的未央宫时,在围墙外见到他上书房的灯未息,那感觉是冬日里一团暖暖的光,宁静安详。她伸手抚着冰冷的未央宫围墙,说道:“陛下,这里就算我向你告别了吧。”
回到南熏台,她见纤云还在收拾,把一楼会客地小厅对得满满的,不禁问道:“咱们来时不过两只箱笼,怎么这会儿多出这么多东西?”
“小姐,这一年,太后娘娘给你做了四季的衣裳,陛下还陆续赏了咱们许多吃的用的,可不就越积越多了么。”飞星说道。
“有些路上用不着的就不要带了,送给跟咱们亲近些的宫人内侍吧。”冰蓝说。
“小姐,东西不要就不要了。情谊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吗?”纤云忽然问道。
“好端端的,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冰蓝问道。
“小姐明白我的意思!”纤云追问道。
“那你以为我该怎么样!在陛下身边做一个嫔妃吗!”冰蓝说。
“陛下喜欢小姐,他为了小姐你连命都不在意!而小姐也喜欢陛下。明明互相喜欢,这么在意名位做什么!”纤云今日倒是不客气。
“谁说我喜欢陛下的!”冰蓝反驳道。
“那小姐为什么衣不解带照顾生病的陛下?为什么听说陛下病了,连闺阁礼仪也不顾,就冲到他寝殿去!”纤云怒道。
“那是只因为他是陛下,身系社稷万民!”冰蓝怒道。
这时,飞星听得她们俩似是要吵起来了,把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一只落了灰的灯笼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这个灯笼带不带上?”
冰蓝也不再理纤云,接过这灯笼,就小心翼翼地擦拭,抹去上面的灰尘,透光的琉璃上还有喜上眉梢的的样子,里面点上蜡烛,在地上能折出五彩斑斓的光斑。这个灯笼是玄楠去年上元节时送给她的,当时她只道是个能挡风雨的灯笼,直到现在才仔仔细细地看。再见这灯笼,才意识到她是有多么发自内心地愿意回忆和玄楠在一起的时光。“这个灯笼我要带上的,”。说罢,把灯笼拿进了卧房。
茫茫夜色里,冰蓝坐上太后为她安排好的马车离开皇宫,向燕京的码头去了。
到了码头时,天以大亮。只有她这一艘船要起航,别的船都安安静静地泊在岸边。她看着两个小丫鬟忙碌地指挥着船工把东西搬到船舱里,四下除了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再没有别的声音。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冷水,忽听得不远处有马蹄声,还似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孟霍—孟霍—”,声音渐渐清晰,是玄楠的声音。她忽觉心头被清澈的溪水滋润了,想也不想,就像那清风一般的少年招手,大声呼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玄楠翻身下马,并没有随从,连王喜也不在身边。他依旧是昨日那身清爽的浅蓝色锦袍,却人憔悴得很,似是一夜无眠。他快步走到冰蓝面前,人有些激动说道:“是不是你听说了朝臣提议答应与蒙古的亲事,你才要走得?是不是你其实也有一点喜欢朕?是不是你不愿意朕娶别人?”
“不是的。家里盼我赶快回去。”冰蓝随口编了个理由,对太后昨日试探她只字不提。
“那为何走得这么急,不能当面与朕说一声!”玄楠继续追问。
冰蓝一时语塞,她编不出话来搪塞玄楠了。
玄楠说:“蓝儿,都是朕那天吓着你了,朕不好。朕不会娶蒙古公主。你能不能留下来?无论多久,朕都愿意等你爱上朕的那一天。”
玄楠的目光落在冰蓝身上。冰蓝的心间划过一丝火花,然而又被寒风熄灭。别看他现在对我是真情实意,可是他是皇帝,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他的江山。等以后有一天他一想到为了我,他要多花好多兵力去对付北边的蒙古,就会恼我了。那时他身边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绝色佳人相伴,怎么会在意与我的情谊。而且,最要紧的是他从小就以中兴大楚为人生志向,要是这件事做不成,他一生都不高兴的。而我,怎么能成为他的牵绊呢!想到此处,她说道:“陛下,其实兄妹之情和同窗之谊也是很好的感情。咱们可以一生都存有这样的情谊。”
玄楠苦苦一笑,说道:“本来朕想说的话很多,现在朕只有苦笑了。”
冰蓝施了一礼,笑中含泪,说道:“谢谢陛下成全。”
“这一去,是不是我们有好长时间见不着了?”玄楠问道。
冰蓝点点头,她已是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孟霍,不管以后见不见得着你,朕都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与你经历的事。生死之交的情谊忘了可惜。你说是不是?”玄楠又问道。
冰蓝继续点点头,咽下喉间酸楚,勉强说道:“陛下待臣女的情谊此生无以为报,以后将常常祈祷,愿您的人生里诸事顺利,得偿所愿。”
“这一路颠簸,你保重。”玄楠的语气释然,手却抹了脸颊的泪。
“陛下也保重。”说完,她又施一礼,然后上船去了。
玄楠看着船起锚,然后载着她的船远渐渐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在岸边朝着船喊道:“孟霍!朕是皇帝。你以后遇到麻烦事了,永远都能指望朕!”忍着的一口气全部放出时,玄楠似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在码头上的木桩上,往事历历在目。蓝儿,朕来追你的路上想起了与你同游香山的场景。朕愿意放弃皇位,与你在诗情画意里过一生。可是,你连朕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的机会都不给……然后他掏出怀里的玉簪,是那支与狼的尸体一起捡回来的玉簪,自言自语道:“朕这一生唯一握得住只有这支玉簪了。”
玄楠最后的那句话冰蓝没有听见,她坐在船舱里,放声大哭了起来。陛下,永别了。我也不想忘记与你一起的点点滴滴,期盼你的中兴大业早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