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楠像一下子放松了神经似的,自顾自拿起面前的碗筷,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前的饭菜,夹起一块油炸响铃,放进嘴里轻轻咀嚼,就咽了下去,然后轻快地说道:“你吃过朕的饭,现在朕来蹭你的。不亏!”
细细嚼着响铃,滋味是与想象中不同的。玄楠说道:“孟霍,朕记得响铃里是要塞黄鱼的,可这里没有黄鱼,只能塞肉糜充当了。这些家乡风味的饭食,让朕想起了在泮宫的日子,还有凤凰山整日吵吵嚷嚷的乌鸦。”
冰蓝听此言也不免动容,那时爹爹兼任禁军统领,他每天都派人打乌鸦,可是乌鸦怎么也打不完。忘了发生什么事,和玄楠一言不合,打打闹闹地两个人一起掉进西湖里,然后两人游上岸。玄楠回去,只说是自己的错,还把冰蓝拖下了水。她努力地回想,为什么在泮宫的日子里,属于宋楚的记忆唯有他远远地,在房中读书的身影。想起来的却都是自己爱捉弄自己又为自己扛错的玄楠呢……
玄楠忽然笑了,他说道:“有件事,朕记得很牢。不过是不当心飞了几点墨水在你的书上,你就这么生气。然后还把朕推到水里,竟不想自己也落水了。哈哈!”
冰蓝听了,也是笑了,她问:“那陛下游上岸以后,怎么还替我说话?”
玄楠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被一个小女孩推到水里,被人知道了。多不好意思。”
“我那时候不懂礼仪,不辩尊卑。”冰蓝有些惭愧。
“还有些小心眼!”玄楠说。待他又吃了几口菜以后,又继续说:“朕那时争强好胜,确实不像个皇帝。”
冰蓝说:“陛下,虽然您不请自来,但现在臣诚意邀请您尝尝这白斩鸡。酱料是臣自己调的。”
玄楠尝了一口,清淡却鲜嫩,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的杭州,窗外就是西湖的湖光山色,荷叶田田。玄楠吃完了这顿饭,之前愤怒的,伤心的情绪也一扫而光。
饭毕,宫人把残羹剩饭撤了下去,冰蓝倒了一杯清茶给玄楠解腻。她一边看着玄楠饮茶,一边说道:“陛下,纪御史在勤政殿跪了大半个时辰了。”
玄楠这才想起来前朝发生的事。但怒气已是消了大半,他也不恼,说:“他当众撕了朕的衣服,让朕颜面何存。”
冰蓝又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朕不该大肆收购虎骨龟甲,为君者不该有这样的爱好。古来好这些奇珍异物的君王都为国家动乱埋下伏笔。最近的便是道君皇帝好太湖石,好奇花异草,大弄花石纲,才使得大楚丢失半壁江山,让朕以此为鉴。你说,朕就金文篆刻这一个爱好,也不好声色犬马,不曾怠慢过朝政,他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数落朕,朕怎能不生气呢?”玄楠说。
如此,冰蓝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纪御史讲得不错,他这么顶撞陛下,也不是为了私心。于是,冰蓝说道:“陛下,既然纪御史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向您进谏,您何必吝啬颜面呢。陛下莫气,臣应该恭喜陛下有如此忠直的臣子。”
玄楠说道:“不用说了,你是要学长孙皇后来劝朕了。因为平日里朕礼贤下士,所以臣子说话无所顾忌。”
冰蓝点点头,说道:“道理陛下都明白。现在也让那纪御史跪了大半个时辰,您的气该消了吧。”
“朕没让他跪!”玄楠说。
“您不原谅他,他也不敢起呀。”冰蓝说。
玄楠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问:“你也觉得朕收集这些虎骨龟甲错了吗?你信不信它们将是后世的无价之宝。”
冰蓝说道:“臣相信。陛下应当做一个荡平内乱,富民养息的旷世明君被后世称道,而非仅是学识渊博的金石皇帝。古来明君,没有几个似陛下一般文武双全,落笔成章的才子,可无一不是胸怀广阔,克己纳谏,爱惜百姓,以贤臣良将为至宝。”
玄楠听罢,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屋檐上的雪融化,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门口的石阶上,冰蓝的话语不似纪赟犀利刺耳,如雪水一般融进自己的心里。如果有人为了迎合朕的喜好,让百姓大肆去搜集这东西,也会劳民伤财,举国骚然的。到时真的是埋下动乱的祸根啊。
“朕以后不再收集这些虎骨龟甲了。霍卿,从汝。”玄楠说。
冰蓝起身一拜,说道:“谢陛下纳谏。”
玄楠又对小黄门说道:“以后,不要再去收虎骨龟甲了,但是已经收上来的那些给朕小心收好了,千万不能碰坏,不能受潮。”
冰蓝又问道:“那纪御史呢?他一把年纪了。”
玄楠扬起脑袋说道:“纪御史他御前无礼,朕不计较了,让他回去吧。”
冰蓝拉住了他,说道:“陛下,既然您接受了他的谏言,何不把面子做足,亲自去安抚纪御史一番。他也一天水米未进,正跪在勤政殿前呢。”
玄楠想了想,说道:“好吧。朕是看在你求情的面子上。”然后,玄楠又看着冰蓝俏丽的脸,忽然一笑,又说:“你的面子有多大?”
冰蓝笑着指着自己的脸,俏皮地说道:“就这么大吧。”说罢,张开手掌,放在自己的脸庞比了一下,又得意地讲:“不大,不大。手掌那么大!”
一番嘻笑以后,玄楠去安抚纪御史去了。玄楠如何安抚的,冰蓝不清楚。只听闻纪御史痛哭流涕,老泪纵横地说道:“臣以后为陛下尽忠不惜粉身碎骨。”后来,玄楠还下了一道谕令:不杀上疏言事者。从此,敢于忠言直谏的大臣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