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江县到临安唯有两日路程。从县衙出来,已是天色渐晚,缺了一块的月高悬天际。她撩开马车帘,让月光透进来,夜风拂面,她回想起账簿上被她抹去的记录,“楚一万三千缗出”,白露也许是吴岳送给宋楚的。
他若是只同宋楚是风月场里的伴儿,为何要花这么大手笔讨好他?但这白露若是他安插在宋楚身边眼线,好叫白露去套宋楚的话儿。就有些合理了。宋楚倒是结交不少世家子弟的,她母亲柔嘉长主也爱结交贵妇。虽然七七八八零碎,也总能从里面捡着点有用的。比如乐水郡王北游的路线,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宫里的淑太妃递一封家书。那时长主也时常来宫中做客,太妃与她闲聊时,不免说起这些。长主回家与宋楚闲聊,再被白露套话去,也不无可能。这个吴岳还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逃走,果真是好有手段!
想到此处,冰蓝只觉自己当时是何等愚蠢,也许自己还是吴岳出卖大楚的帮凶!
今夜的月光真清纯,冰蓝提起笔写道:启禀陛下,臣孟霍有罪……
然而提笔写道有罪,她已经是写不下去了。妨碍了有司审问,已是大罪。还有欺君,是更大的罪过。如果是这样,整个武仁侯府都要问罪。若不向陛下言明,我对不住陛下;若向陛下言明,我又对不住爹爹妈妈。现在的我到底该如何自处……
两日后终于到了临安,爹爹妈妈带着家丁来码头接她。管家福叔福婶领着家丁把冰蓝的行李装好。霍诚然架着马车,载着妻女先回了府里去。
一路上,霍诚然见爱女眉头微蹙,闷闷不乐,心里不解亦不多问。两月马不停蹄,冰蓝一睡下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起。
笃笃笃,冰蓝闻声转醒,卧房外有人敲门。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皇宫里,急忙寻宫装穿在身上。
“蓝儿,是爹爹。你梳洗后来书房寻我。”门外是爹爹的声音。天气乍暖还寒,她穿了件常服,飞星又拿出一件披风在身上,纤云则是为她梳了个小双环髻,不似在宫髻,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冰蓝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梳高高的发髻,不穿宽大的宫装,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中。
一番洗漱,冰蓝敲了爹爹书房的门。
“进来吧。”霍诚然说道。
冰蓝推门,只见他正仔细擦拭着书桌。书桌前的圆案上是一碗鲜汤小馄饨,洁白的汤水和馄饨上面浮着嫩绿的葱花和金黄的开洋,果然是燕京不常见的饭食。霍诚然抬头,见冰蓝来了,道:“你妈妈今日要去灵隐寺还愿,不等你醒了。临走前让人做给你吃的。”
冰蓝端到自己面前,就吃了个干净。心道:我离家不过一载多一点,就如此思念家乡的饭食。如果是陛下吃到了,他必定喜欢得很。想到这儿,嘴角不觉上扬。然而烦心诸事又涌上心头,她和玄楠心里开不出花的情愫还可以靠岁月抚平。然而她妨碍了有司审问的事又如何了结,或许玄楠永远不会猜忌她,但她又如何骗得了自己呢……想到这儿,脸上又是凄凄。
霍诚然见女儿如此情态,心中倒是不解。他倒了茶水递给冰蓝,对她说:“蓝儿,心里的事能不能同爹爹说说。即使不能帮你出想办法,你说出来,我也能给你些安慰。”
安慰!不管什么样的安慰也不能让问心无愧地面对玄楠,悔恨和自责使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霍诚然见爱女这般激动,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都怪爹爹当初一意孤行,否则你今日也不会伤心了。”
冰蓝哭道:“不怪爹爹,怪只怪我自己愚蠢……”
“老爷~”书房门外是福叔的声音。
冰蓝赶紧抹尽眼泪,说道:“爹爹去吧。我没事。”
霍诚然起身去开门,福叔走了进来,道:“长林伯带着他的侄子来见你。”
霍诚然不解,不年不节,赵闻道这时候来做什么……
在前厅,霍诚然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赵闻道。他的年纪和爹爹差不多大,虽然致仕多年,仍然可以看得出当年英武。然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年轻人。这个人别人不识,冰蓝却是认识的,他就是赵庐。此刻他的意气风发已全然不在,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跟着长林伯赵闻道的身后。
冰蓝施一礼,道:“孟霍见过赵世伯,赵世兄。”冰蓝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神态,吴岳是从他手里跑了的。玄楠一定是罢了他的官儿。
赵庐亦是回礼,道:“司礼客气。”
霍诚然让人奉了茶水,然后坐在上首,仔细地打量着赵闻道身边的年轻人,然后问女儿道:“孟霍,你和这位公子认识?”
冰蓝点点头,说道:“女儿在燕京见过赵统领。”
长林伯赵闻道起身施礼,说道:“这是小弟的侄儿,子庐。不瞒霍兄,他在燕京没办好陛下的差事,然后陛下令他致仕了。”
霍诚然不禁问道:“是什么差事呢?”
赵庐面露难色,礼貌讲道:“霍世伯,这差事机密,恕小侄不便言明。”
霍诚然微微一笑,问道:“原来如此。那贤侄随你叔父来寻我做什么?”
赵闻道说:“霍兄,你能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向陛下与太后求求情,不要这样断了子庐的仕途。他做错了事,能不能将他贬去别的地方?”
霍诚然心道:闻道想得周全,我早就不过问庙堂,所以我说得话陛下听得进去,不会当他侄儿与朝臣勾结。然而,他看着赵闻道沧桑的面孔,也想起来赵闻道在自己被人构陷时也说过情。又见赵庐的眼中的没落,一个年轻人早早地结束了仕途,倒真是报国无门,壮志未酬。然后,他说道:“愚兄且试一试吧。若是不成,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