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侍婢唤作莞之,从小便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当年背井离乡逃难逃来了舒城,多亏年纪尚幼的周瑜遇见了她,将她带回周家做了侍婢才保住了她的命,此后莞之便认定了周瑜为救命恩人,只因年纪相仿,周瑜看似恪守礼节却是个好相处的,两人之间便没什么繁琐的规矩,倒像是一对好朋友。
“此番我去庐江,我娘让你留在家中守门,你可别贪玩了。我不在,你犯了什么错也没人能罩着你。”周宇回过头来叮嘱莞之,“对了,之前我同家中长辈们都说过了,若是可能的话,我想让孙家一家人都住来我家南边的那户宅子里,两家住得近些,来往便也方便些。所以到时候,你可能会见到你不稀罕见的孙郎呢。”
“稀罕不稀罕那都是跟您比起来。”莞之撇撇嘴,“若是和他人比起来,那英姿勃勃俊采飞扬的孙郎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这话你还是留着亲自对孙郎说好了。”周瑜随口回了一句,一抬眼却瞧见不远处的周家屋檐下,风韵仍存的妇人正含着笑望着自己。
周瑜连忙跑了两步,在妇人面前站定了:“娘,您怎么站在屋檐下?”
周夫人抚过周瑜额上柔软的额发,即便是为人之母,她的素容中仍可见当年的美艳动人:“这几日你总爱往咱家那座高楼上跑,娘有好几日没细细瞧瞧你啦。”
“可不是嘛,少爷这几天是天天抱着琴坐在楼上发呆呢,也没听他弹几首曲子。”不等周瑜开口,莞之已是接了周母的话,“莫非少爷是在惦记着喜欢的姑娘?”
【姑娘你大爷的!】
纵使从小受到正统的良好教育,可性情文雅的周瑜面对莞之的如此猜测也只能忍不住的在心里狠狠骂上这么一句。那小流氓是个姑娘么?他倒觉得我像姑娘······不对,我为什么要把那个流氓小混混和·“喜欢的姑娘”放在一起比较?!
风中默默凌乱的周小少爷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嗯,那东西好像是自己十几年来的伦理道德观。
周夫人望着周瑜难得脸红至此,不由得轻笑一声:“该不是真被莞之说中了?不知那是谁家的姑娘能有本事让我们的瑜儿朝思暮想成这样呢,娘倒是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她了。”
【娘您要是真见到了,恐怕就不会还能笑出声了······】
“是呀是呀,不知道是位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不过少爷长的这样漂亮,好像也没什么姑娘能配得上少爷啊。”
【莞之你少说两句会怎样?能不能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了!】
“想来瑜儿也有十六了,当年我十五岁就嫁进周家了啊。”
【娘,原来您和莞之才是一伙的······】
“哎呦夫人您这话说的真实在,您说咱们要是现在就拾掇拾掇立刻上门提亲,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周家就会喜添丁啊。”
【现在?我都不急莞之你在那儿瞎急什么······不对我为什么要急?!不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流氓么?!】
“瑜儿啊······”
“娘。”周瑜忍无可忍的抬头,“我真的没有喜欢的姑娘。”
“少爷啊·····”
“莞之。”周瑜咬牙切齿的回头,“被让我后悔当初我收留了你。”
于是四下里寂静了好一会儿。周瑜一张俊俏的脸上遍布着充满怨气的乌云,清泉似的眼瞳里好像随时就能劈下两道闪电。周夫人和莞之飞快地交换了眼神,而后都十分默契的、飞快地点了点头。
所为女人的通性,就是在八卦这一方面具有男人们永远也无法揣测的天赋。无论是贤良淑德如同周夫人,亦或是青涩稚气如同莞之,她们对于八卦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暧昧情愫都是极为敏感的。眼下自家小少爷一张脸红的比山花还艳,一副欲说还羞的别扭模样,再说这周小少爷打小性子倔的要命,出了什么事都是在心里憋着而不肯说出来,这才早慧的像个大人。不过嘛······舒城四月芳菲天,春天里来百花艳,周小少爷的一颗少年心安安静静的沉睡了十六年,也是时候该苏醒苏醒了。
周夫人还是温和的笑,笑着笑着就想起一句老古话:儿大不中留。
翌日出发去舒城,周瑜骑着马束着青丝好不风雅。周夫人和莞之说是为他们送行送到城外,一路上却是盯着周瑜心怀鬼胎的笑,笑的周瑜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但只能硬着头皮向自己娘亲道别:“娘,瑜儿走了。”
“记得早些回来。”
“嗯。”
一声轻轻的断喝,白马便扬起马蹄向前奔去,身后的周家随从们皆是扬起马鞭,尘土便在刹那而起,卷席着城郊的一地风尘。远去的少年的衣角在风中翻舞的像是千里绵柳,仿佛要冲破天际,融入那片无限广阔的晨光中去。
“瑜儿······长大了呢。”
她的一声喟叹在弥漫开来的烟尘中渐渐沉淀,带着隔世经年般的沧桑。莞之闻声看向周夫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个年轻时风华绝代的女人已生出丝丝不易察觉的白发。
莞之静默着敛了眉眼,拢起袖来静静地伫立在她的身边。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城郊林中的鸟雀低啼声相伴成曲。
她的瑜儿的确是长大了,不再是幼时那个任性胡来的死小孩了,他也会收起那份刺人的倔强,显露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会在父兄相继离世后哭得泣不成声,可他也会习惯这样的日子,习惯所有孤单不安的岁月年华。
他的表兄为他取字,说若是叫做“公瑾”真是再好不过了。瑜和瑾,本就是举世无双的无暇古玉,理当如同拂晓的光芒一样毫不夸张的照亮整个时代。她不会期盼着多少年后的史书页上记载着她的孩子有多丰功伟德,但她固执地相信,她的瑜儿必定能在纷纷扰扰的青简上留下最艳烈的一笔。
“因为他是,注定要骄傲到地老天荒的瑜儿啊。”
她低声呢喃,风中有微弱的尘埃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为她的呢喃见证下新的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