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说阿紫异常的乖巧,只是不大说话。只是每次见到王亮都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王亮看到阿紫也是一副波澜不惊,就像没见到一样。两个人之间冷冷而紧张的气氛让莺儿都觉得有些胆颤。王亮的气势还可以理解,毕竟人家是墨子,这十来岁的小孩子也给人这么大的压力,实在是让莺儿费解。莺儿便让她在园子外面做事不进园子,免得两个人撞见了,空气中无形的眼刀剜得人生疼。
这些天,王亮着莺儿找来笔墨纸砚,没事一个人写字玩,又一时兴起,拿左手来练。本来右手就不怎么会写毛笔字,如今换了左手更是和初学写字的稚子一般,歪七竖八的很是难看。王亮却乐此不疲,拣记得的唐诗宋词慢慢写来,又不一首一首的写全,这边写上一句“春眠不觉晓”,底下跟着一句“往事知多少”,写一张丢一张,进来收拾的莺儿也看不懂写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日,王亮兴起搬了案几到园子的大树下挥毫泼墨,写满一张,随手风里头一扔,那纸便随风飘啊飘啊,在夏日树缝中半点的阳光里头惬意的翻转……
“哟,墨子好兴致呀!”一听就知道是那个花样美男,这小子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这几天一直在院子周围晃来晃去,今天倒是晃进来了。王亮不理睬他,他也不恼,一个人兴致勃勃的在旁边绕弯弯,不时拣起地上写满字的纸摇头摆脑的吟上一句。
“哎,这句‘什么挽雕弓如什么月,西北望,射天狼’你写的?”像只小狗一样巴巴的伸了头过来,王亮也不回头,伸手把笔锋往后一转,脚下一踩“哎呀哎呀”花样美男跳着脚躲开,“不说就不说嘛,这么凶干嘛!”
消停了一会,花样美男又过来摸摸砚台,嗅嗅宣纸,评价评价笔杆子,整一个呱噪翻版唐僧。不过,在没有流行歌曲的当下,有个人在旁边念叨念叨也不错,就当提神好了。
说着说着旁边没声儿了,王亮侧头一看,花样美男居然霸着她在树下的小吊床睡着了。顿了顿,丢了笔去屋子里头拿了一床薄褥子给花样美男盖上。复又走到案几前,提了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了。
门口站着一身新衣服的阿紫,只见到树下两个静默的人(一个是睡着的,一个是发呆的),那握着笔又不动的妖精墨子更是看见她也跟没看见一样。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了。
王亮余光看到阿紫的身影不见了,落了笔在纸上写字。好油好米的养了几日,阿紫越发靓丽起来,只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在看向王亮的时候仍然在往外飞刀子,不过还好,现在不会扑过来又踢又咬了。毕竟她还欠着莺儿姐姐银子不是,拿人家的手短啊。
只是这一腔对自己莫名的恨意让王亮觉得很是无奈。本想带回来慢慢感化的,只是这哄人的功夫王亮不太擅长,每每见阿紫一脸恨恨又提防的样子便有一肚子的说教也烂在嘴边。
几个字写得惨不忍睹,王亮烦躁的把纸揉成一团往身后丢去。间或莺儿端了茶水过来,看到睡在吊床上的花样男子,不由得低声惊呼。
“又怎么了?”王亮不耐烦的跟毛笔较劲,听得莺儿一叫,笔下一滑,又废了一张纸。
“小王爷怎么睡在这里……”莺儿看着吊床上酣睡的花样美男,后者还十分配合的咂巴下好看的菱唇。
王亮皱皱眉,“小王爷?”
莺儿满脸的不相信,瞄了瞄吊床上的人,又看看皱着眉的王亮。王亮依旧在纸上鬼画符,慢吞吞的说:“说起来我在这里住了也快一个月,这园子叫什么还不知道呢。”
莺儿看看吊床上的人,轻手轻脚的挪过来,低声说:“我也只知道这原先是皇家别院叫留园,听说下月小王爷冠礼了就把这院子作为他的府邸。”
“小王爷是皇上的第几个儿子?”
“好像是第七子,传闻……”莺儿又瞄了瞄树下睡得正酣畅的美男子,“传闻皇上不喜小王爷,自小就养在宫外,逢年过节的也不待见。”
原来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王亮住了笔头,生在皇家又如何呢,爹不亲娘不爱的。好在这些天看来,这小皇子自己个儿性格倒是开朗,窝在诺大的鸟笼子里还是阳光少年一只。想想他,想想自己,倒真的是孤身一人呢。便扔了笔,让莺儿在旁边看着小皇子睡觉,自己出了院子去湖边走走。
远远的看见前面几个人吵吵嚷嚷的,一色的赭色长衫,好像是些小太监。走进了,听到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骂:“好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姚公公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比你在个不知来路的妖精跟前不知道体面多少,你你你……”那正叫骂的小太监一边骂人一边还眼光四路耳听八方,瞄着王亮过来,半截话堵在喉头,脸上立马换上了谄媚的笑,“墨姑娘,今儿怎么有空出来转转。”
走近了,便见阿紫背对着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旁边几个小太监都弓着身子低着头相互打眼色。
看样子,小倔驴子是受欺负了。王亮想管又不知道该不该管,人家也不领情的。在一群人面前站了半天,小驴子仍然倔强的背对着她站着不理他,开始还交换眼色的小太监在王亮无声的压力之下,都弓着身子渐渐抖了起来,心里不知道这传说中的墨子究竟要干什么。
王亮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看了那个矮不了自己多少的倔强小身影,心里叹口气,慢慢的踱开了去。背后又隐隐传来压抑的咒骂声。
湖边一片波光鳞鳞,杨柳依依。正是夏日好风景。王亮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想细细思考些什么,脑袋却是一片混沌,百无聊奈的只好躺下来看天上白云飘。
不知道看了多久,听到有脚步声过来。抬头看见莺儿远远的跑了过来。
“小王爷醒了,季家三公子来了,小王爷让姑娘回去。”
点点头,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跟着莺儿回院子。
花样美男小王爷依然懒散的坐在吊床上,晃来晃去的不亦乐乎。季风依然一身褐色长衫,旁边一个一身白色长衫长发未绾的男子。两人正背对着门口和小王爷说话。听见脚步声,一起转过头来。
是上次悬崖边的那个长发男。见到他王亮就想起被挟持掉下悬崖的多儿,脸色便沉了下来,转头一念,既然季云也跟着来了,说不定是有了多儿的消息了呢,脸色便缓和了一些。
小王爷笑眯眯的站起来,“回来了,季云有好消息带给你呢。”又说“你这小床睡得倒是舒服,我明儿再来。”便笑嘻嘻的往出走,莺儿看了看离去的小王爷,又看了看我们三个,浅浅的欠了个身,小跑出去了。
院子中间只剩我们三个,季云一如既往的笑眼弯弯,只是那眼里没了笑意,有一丝轻松,有一丝凝重。长发男不声不响的走过来,递过来一块绸布。王亮心里疑惑,还是皱着眉接下,展开一看,只觉得顿时灵台清明了。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Dear Liang, I’m fine.Don’t worry! Yours Xu”。
王亮的嘴角开始往上弯,弯到合不拢了,便露出整齐的牙齿来。这边王亮无声的笑着,那边季云凝重的神情便渐渐放松了下来。王亮紧紧攒着那块告示多儿无恙的绸布,笑得心尖儿疼起来,笑得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笑得季云又紧张起来,与长发男对视了一眼,长发男依然波澜不惊。
季云疑惑的开口:“莫非许姑娘有什么不妥当?”
王亮擦了擦眼泪,那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的越流越多,她看着手中那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笑着流着泪的把它盖在了脸上。嗅了嗅淡淡的墨香,感受着绸布温柔的抚摸过她被泪水浸湿的脸,抚过那两眼流着汩汩的泉水的黑色泉眼,半晌,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拉下布,看着上面被泪水浸泡的变形的字母,笑着说:“多儿现在在哪里?”
季云转头看着长发男,“在浮岛。”
顿了顿,长发男接着说:“许姑娘说只要王姑娘见字便会放心。”
王亮摩挲着手中的绸布,:“能不能告诉我,她是否真的安好?”
季云见状,忙插嘴:“不如大家坐下来慢慢细说。”
王亮依然满面含笑,眼中的泪水未尽,波光流转的望向季云,季云不由得心中荡起一片涟漪。
长发男自荐姓墨名修,自浮岛来,其他个人信息便不多说。至于多儿,自同王亮们在悬崖边分开后便销声匿迹,墨修根据他们手上的乌丝判断他们是西旦的细作,便合着大明锦衣卫的暗部的资料翻查西旦在大明的各个商家据点。终于在几天前西凉山下的一个小村子发现了端倪。具体怎么进行的墨修没有说,只是说多儿现在还不能离开西旦的据点,那手信是墨修偷偷拿到的。
一番长长的叙述下来,三个人便陷入了沉默。夜色渐浓,杯中的茶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