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我赶回了傅宅。宅子里冷冷清清,而陈世娴就站在喷泉边上。我不该直接称她的名字的,只是那声“祖母”再也叫不出口。
她依旧是旧时闺秀做派,穿掐腰高领旗袍,披着薄羊毛衫,一点也看不出是六十岁的人。倘若论起长相,她不如我奶奶。她的美是长期养尊处优所积下的韵味,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
她昂了昂下巴,“不想叫以后就不叫罢了,别为难了。”她为自己保留着最后的骄傲。
我尴尬地笑笑:“祖父他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是平安了。你赶回来也着实辛苦,先歇息一晚,陪我说会儿话吧。”
我应了声,她引着我去了花房。
花房里搭了张咖啡桌,桌上还有精细的下午茶。我和她对坐,她就那样优雅、从容的开了口。
“珊珊,我自幼过得就是富庶日子,家里就我一个女孩,上面两个哥哥,也是疼宠的没法子。我什么都不缺,这一生想要的也少有得不到的…我想成为他的妻子,我也就成了傅太太;我想要杜梨棠的孩子,我也要到了……可是他这一生爱的都不是我。”说着她自嘲地笑了。
我不做声,静静地听着她说,“当年父亲告诉我还有一个月她就要生孩子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啊…却还故作乖巧地问父亲什么意思,呵——然后我就去了江陵找到她…我使了点法子逼她将孩子交给我,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竟真的把孩子给我了!我按着父亲的意思在清时面前哭诉想领养一个孩子,他许是心生愧疚,就允了我…我把杜梨棠的孩子抱回来养着,珊珊,你知道的,我是真心疼你父亲的…对你父亲也好、对你也罢,我自问无愧于心了。”
“这世间许多事情不会因为谁拼尽了全力,就会理所当然给他们一个圆满的。”她是,祖父是,奶奶也是。到最后谁不是拼尽了一身力气?
水越是流到深处越是发不出声音,情到深处便只剩下无声的啜泣。她的泪水忽然就淌了下来,她不顾形象伏在桌上,带着委屈与不甘流着泪说:“明明是我先遇到他的,明明是我!”
我的心里一下子酸到不能自持,“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强求——所以,三个人都不幸福。
她面上的表情凝了起来,仿佛这些年缓慢的时光以呼啸之势又从她脸上经过了一遍,瞬间老了十几岁。她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伏在桌上哀声恸哭。
我没有安慰她,安慰了又能怎么样呢?能把她当年犯的错弥补回来么?也许她余生都将沉湎于悔恨中。
原来,这个世界上让人逃无可逃的,唯有爱情。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