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城是平州府下辖最富饶的县城,靠近平川支流淇河,漕运水利修缮完备,码头上来来往往热闹得紧。苏瑾皓下了船就开心地在码头上大喊着,季铭暄忙跟了上去护在左右。苏墨行笑着摇摇头不紧不慢地下了船停住脚步,将手伸向准备下船的苏瑾苧:“苧儿小心,在山上呆了这么久,走水路还习惯吗?”苏瑾苧下意识的握上父亲伸过来的手,待下了船却又如梦初醒道:“爹……父亲不去看着阿皓吗,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苏墨行闻言只是笑着,并无言语。
“端行兄!端行兄!”一个兴奋的中年男子声音愈来愈近,苏瑾苧循声望去,不禁笑了笑,这位长辈,和自己十年前的记忆中的人竟是一丝变化都没有。
“端行兄!……呀!这是小苧儿吧!快让叔父看看,当年这么大点的布丁豆豆,现在长成个大美人了。嗯,长得好,长得好。”刘正认出了苏墨行身边站的姑娘,“十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现在成了大姑娘了!好,好!这回来梅城可要好好玩,叔叔招待你啊!你婶婶和媛媛妹妹可都还记得你呢,等了你十年啊!好了不说了,走走走上车,回家了我们慢慢说,我说端行啊你是不是该走快点又不是七八十的老头子了走路你还背着个手……”刘正引着苏家父女两个往车边走去,季铭暄和苏瑾皓已然等在前来接人的刘府马车前。
苏瑾苧低下头笑了笑。
阔别十年,最欢迎自己的人,不过是一个自己每年只见一个月的外姓叔父和妹妹。
什么女在外游,父系忧思。
都不过是一句笑言。
刘正苏墨行季铭暄苏瑾皓四人一辆马车,刘夫人拉着苏瑾苧嘘寒问暖了许久上了第二辆马车。刚上车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随着一个黑影扑向自己:“苧姐姐~”苏瑾苧条件反射地伸手抱住“黑影”,不由得笑着捏捏“黑影”的鼻子:“小媛媛你怎么长胖了嗯?撞得姐姐肚子好痛啊~”小姑娘的嘴巴立刻就嘟了起来:“哼苧姐姐你这十年去哪里玩了都不带媛媛!媛媛这不叫长胖这叫长大了!媛媛现在十四岁了是大姑娘了呢,你怎么可以说人家长胖呜呜……”一边说小姑娘一边拿着帕子在眼眶擦来擦去,却又一边偷偷拿眼偷看这苏瑾苧。苏瑾苧好笑道:“好好好真是败给你了,你这是伤风了?怎么捂得这么严实?不怕起痱子么?”“呜呜是娘啦,娘说我是个小猴子,穿厚一点就猴不起来了,我……我哪里是小猴子了……呜呜……”这下小姑娘倒是真的哭了起来,委屈的不行。苏瑾苧忙将刘媛揽在怀里哄到:“好了好了媛媛不哭,姐姐疼你,不哭不哭了……”刘夫人在一旁笑着开了口:“得了得了,媛媛啊也是合该与你有缘,也就你管教她的时候最有用。不过以后,可就要多一个人了。”
“哦?多一个……”“娘亲你又在乱说了,哪里会!”“是吗?真的不会吗?”“他……我……哎呀娘你讨厌了啦!”刘媛红着脸朝着刘夫人嚷嚷道,嚷完又把脸埋到苏瑾苧肩上,“八字还没一撇啦……”
“哦~原来媛媛是有了意中人啦,是谁呀?告诉我,我给你送份大礼啊。”“没啦,你不要听娘胡说……”
刘府。
“媛媛,你在吗?”马车刚刚停下,外面便传来敲着木格的声音,随后便是苏瑾皓干净利索的声音,完全没有在帝都时的漫不经心,倒真像是一个翩翩贵公子。刘夫人以袖掩唇轻笑了起来,赖在苏瑾苧怀里的刘媛猛地抬起头,对上苏瑾苧玩味的眸子又低下头轻声应道:“皓哥哥,我在的。”苏瑾苧笑了起来:“皓哥哥?怎么听着那么像好哥哥?”“苧姐姐休要打趣我了,我,我……”
“夫人,老爷请您和小姐带苏小姐先去东厢……”“不要不要,苧姐姐和我住桐苑,我一会儿去和爹爹说,你下去吧。”“是。”刘媛回退了下人,便掀起车帘跳下了车。苏瑾苧打起车帘正要请刘夫人先下车,却看到苏瑾皓正和刘媛比划着谈着什么趣闻,而刘媛则一边绞着帕子一边脸红一边笑着。
“苧儿,先不忙下车。婶婶有话问你。”苏瑾苧放下手端坐回车内微微颔首:“婶婶请讲。苧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傻丫头,这车里就咱们娘俩儿行这种厅堂上的礼数做什么,”刘夫人拉过苏瑾苧到自己的身边,伸手抚过苏瑾苧额上的碎发,“丫头,十年未归,想家么?”
想家吗?当然想。
可是想又怎样?
苏瑾苧露出一抹笑容:“婶子这是哪里话,久居在外,游学千里,自是想家。”刘夫人笑笑:“丫头,别对你父亲有怨言。身于朝堂,恩负皇家,自是有难言之隐。假以时日,必还你一份清平安乐。又何须计较眼前?”“论道理,苧儿都懂。只是显在眼间,却是痛在眼下。十年未来匆匆归来,却见不得父亲容颜一丝笑意。自是道理万千,也生得哀怨一片。”苏瑾苧苦笑一声,闭了眼。刘夫人将苏瑾苧揽入怀中:“好孩子,你受苦了。”
季铭暄立在车外闻言心下一悸,又不动声色道:“刘夫人,小姐,刘老爷有请。”“走吧苧儿,这人活着心要放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入夜,桐苑正屋。
“苧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皓?”苏瑾苧替刘媛盖了盖薄被,却突然听到刘媛怯生生地问道。听了倒是怔了一下,又笑道:“小媛媛你这是哪里话?他是我弟弟,我怎能不喜欢他呢?”“可是我觉得,苧姐姐……不喜欢皓哥哥。似是苧姐姐和皓哥哥间有什么嫌隙,我”“好了好了,你这般大的孩子还懂得什么是嫌隙也是难为你了。”“哼苧姐姐休要瞧不起人了,我,我,我睡觉了。”“好好好~你呀,快些歇着吧,”苏瑾苧起身,“明天带我去梅城县城逛逛可好?”“是,晚安。”“晚安。”
闭了房门,苏瑾苧却是毫无睡意。苏瑾皓的身份,由不得她不喜欢。自己三岁之时,忽的一日父亲悄悄抱回一个襁褓里的男婴。自己倒是没什么,抢上去和那孩子逗弄戏耍,那孩子竟是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喜得自己直呼惊奇。可母亲见了那孩子却大发雷霆,苦苦相逼,苏墨行也冷了声音怒道:“我堂堂定国公便是在外养了妾室又如何,如今我既将这孩子带了回来,便是要将这孩子养下去!”
如此僵持了四年之余。第五年的除夕夜,母亲拾掇了物什带了自己便回了千彦阁。自此,朝中上上下下皆知靖国公苏墨行抱了个私生子回府,百般呵护了四年,气的正房夫人回了娘家。阔阔朝堂,传为轶事。
自此开始,悠悠十年,父女不得见。
苏瑾苧叹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水,悠悠地叹出一声:“呵,阿皓,这叫我如何喜欢的了你。”身形摇摇摆摆,似是喝醉了一般去了桐苑南厢宿下。
季铭暄一个闪身出了桐苑。从苏瑾苧回府至今日日日反常,若占不到苏瑾皓便罢,若是占了苏瑾皓自是一副真真的皮笑肉不笑的脸子。可眼里泛出淡淡的愁意却总是遮掩不住,让人……心疼。
季铭暄摇摇头笑了,笑什么?笑自己会心软会心疼?还是笑,自己对这种陌生感情的恐惧?手指掐上太阳穴,指尖深深地陷进皮肤。一阵刺激的疼痛让自己清醒了起来,季铭暄也准备歇息。
明天,总是神秘而又值得期待的。季铭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总觉得明天要出些什么事情。